也是在那个时候,陈少茗说服自己把烟给彻底戒掉了,这么久下来,早就习惯了。
林舟沉默了几秒,见他神色淡淡的,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问:“那……下午你有啥打算不?”
陈少茗沉默片刻,平静道:“我…… 可能要回家一趟。”
下午的阳光斜斜洒在星航院的悬浮车道上,银灰色的悬浮机车静静停在路边。陈少茗跨坐上去,操控面板,机车无声启动,悬浮离地数寸。风掠过发梢,他开得不快,车速平稳,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穿过星航院外围的科幻建筑群,越往老城区走,建筑风格越陈旧,悬浮车道渐渐变成斑驳的柏油路。快到巷口时,陈少茗远远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陈泽廷和宋恋花。
两人背对着他站在老槐树下,头挨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紧绷。
风卷着细碎的话语飘过来,断断续续,清晰刺耳:
“……那房子不能再拖了,他迟早要发现……”
“……当初怕他扛不住,才一直瞒着……”
“……空了这么多年,也该给他了……”
陈少茗握车把的指尖骤然收紧,机车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房子。
是梦里那套空置多年的房子。
怎么可能会是真的?那他的努力算得上是什么?
他没出声,悄无声息地将机车停在巷口阴影处,熄了火,远远看着两人。
就在这时,宋恋花像是有感应,猛地回头,目光直直撞进陈少茗的视线里。她脸上的紧绷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慌乱,快得几乎抓不住。陈泽也跟着回头,浑浊的眼睛对上陈少茗。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瞬间死寂,静得诡异。
“少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宋恋花强装自然地笑了笑,笑容勉强,不等他回应,立刻转身快步往楼道走,“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陈泽廷没说话,默默弯腰拿起墙角的扫帚,机械地拖地扫地,垂着眼,刻意避开陈少茗的目光,沉默得反常。
一个匆匆做饭,一个机械扫地。
陈少茗站在原地,看清了他们的刻意回避。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一场演了十几年的戏,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他没说话,抬脚走进老旧楼道,推开那扇掉漆的旧门。陈少茗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刻意的平静。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墙壁上。瞬间,瞳孔骤缩。墙上挂着幅画,暗红花瓣肌理,猩红眼眸,是半人半花的怪物模样,狰狞扭曲,和梦里宋恋异化的模样,分毫不差。
陈少茗怔怔站在原地:“不是这幅画……”
他记得清清楚楚,墙上挂的那幅油画不可能是这副,应该是两名女子端坐石凳才是。她们身着简朴衣裳,手持长剑,眉眼沉静。那幅油画的来历不小,是自己小时候路过一条街道,那幅画就摆在橱窗里。
那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老板将它遗弃在了垃圾桶里,是陈少茗将其捡回来的。
可现在,只有这幅诡异的怪物画。
是梦篡改了记忆?
还是现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混乱与恐惧死死攥住心脏,他喃喃自语,反复确认:“我记得……应该是油画,两名女子,持剑,坐石凳……”
“少茗?吃饭了。”
门外传来宋恋的敲门声,温和的语气打破死寂。
陈少茗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转身打开门。
客厅的昏黄旧灯下,餐桌上赫然摆着两样东西。一本烫金封面的房产证,旁边放着奶油生日蛋糕,蜡烛整齐插在顶端。陈泽廷坐在餐桌主位,抬眼看他:“我的好儿子,生日快乐。”
宋恋花站在一旁:“我们在你刚上大一的时候,就买好了这套房子。”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索性,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空气死寂,陈少茗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和蛋糕,再看着眼前的父母。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吗?”
父母从来不会这么对他说话。
宋恋花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嘲讽,连忙催促:“许愿吧。”
陈少茗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蜡烛的火光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闭眼的瞬间,无数画面汹涌而至。
出租屋的霉味、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林薇儿坠楼的身影、夜市的面相师、旧书摊的谶语……
陈少茗猛地睁开眼,在父母的注视下,他默默吃完蛋糕,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抬手看向墙壁,那幅半人半花的怪物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家福。
画面里,年少的他站在中间,陈泽廷和宋恋花分立两侧,笑容平静温和。背景是干净明亮的客厅,温暖和睦,是无数次的幻想。
陈少茗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徐燃院士说过的话 :“你以为是重生逆天改命?不过是一场黄粱一梦。现实里的你,早就死了。”
陈少茗缓缓躺倒在床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意一瞥,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飞机,边角泛黄。他伸出手,打开纸飞机,喃喃自语:“Full awakening to anatta frees one from all fetters.”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