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站在山脚青石路口,望着后山层层叠叠的浓荫,正要抬步上山,欧伊法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两人的脚步。
“先不上山。”
裴晏青一愣,脚下动作顿住,满脸疑惑地回头看他:“为什么?大妈说了这几天老太太大概率会回来扫墓,我们现在上去刚好能蹲到人,错过不就亏了?”
余雎也微微侧目,静待他的解释。
正午日光滚烫,落在山间林木上,明明燥热明亮,远山深处却隐隐透着一层压不住的阴寒。
欧伊法抬眸看了一眼高悬的日头,从容沉稳:“现在时辰不对。你们不懂民间祭祖的规矩。”
他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如今刚过巳时没多久。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一整天阳气最鼎盛的时刻。中元节本是鬼门大开的日子,最是阴气滋长,山野墓地又是聚阴之地,寻常时辰上山容易被阴煞缠扰,冲撞气场。”
“唯独巳时正阳压阴,阳气最足,既能护住生人不受阴气侵蚀,也能让山下祭拜的香火纸钱气息通透通达,方便先人感应,安稳受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道家渊源:“除此之外,道门古论有言,巳时天门大开,阴阳通达,这一个时辰的祭拜祈福告慰,是最容易被逝者承接感应的。过了巳时,阳气渐衰,阴气抬升,再上山,弊大于利。”
裴晏青听得新鲜,下意识追问,眼里满是好奇:“那我一直想问个问题。既然都有清明节扫墓祭祖了,为什么还要多一个中元节?两个都是祭拜死人的节日,不重复吗?”
欧伊法不急不躁,耐心拆解其中区别,条理分明:“完全不一样,本质、基调、习俗、范畴,全都不同。”
“清明在仲春,万物复苏,草木新生,春气生发,所以清明的基调是生。清明祭祖,是踏青扫坟,除秽除草,陪先人看看人间春色,一边缅怀逝者,一边感悟新生生机,视为春祭。”
“而中元节在夏末秋初,四时收成已定,新粮成熟、万物收敛,基调是收。它源自上古秋尝之礼,古人丰收之后,第一口新粮必先献祭先祖,感恩庇佑,汇报岁收,视为秋祭。”
他抬手指向远处静谧山林,继续细说:“一春一秋,一生一收,这就是禹甸自古‘春秋两祭’的互补之道。”
“而且两者祭祀范畴天差地别。清明讲究人找鬼,只祭自家直系宗亲,扫自家坟,念自家祖。”
“中元节不同,讲究鬼找人。除了自家先祖受供之外,最大的习俗是普度孤魂,收容山野无主亡魂,超度四方阴灵。”
说到此处,欧伊法目光扫过整片深川地界。
这里是整个禹甸科技最前沿的顶级城区,浮空车流贯天,智能系统全覆盖,人类早已迈入极速革新的科幻时代。
可偏偏越是科技通天的世界,人间越固执地保留着这些代代相传的仪式。
哪怕这个世界的科技再发达,文明再超前,人类永远不会抛弃根脉,不会忘记最为传统的人间温情。
机器能替代劳作,能重塑城市,能推演数据,却替代不了血脉思念,替代不了岁岁年年的祭拜与牵挂。
一番话落,裴晏青豁然开朗,心底的疑问尽数解开,不由得好奇望向身旁的小叔:“小叔,你怎么对这些老规矩这么懂行?”
欧伊法淡淡一笑:“算不上精通,从前跟着老师去过一趟禹甸,当地民风厚重,跟着她多听多闻,学习了些许民俗道法罢了。”
裴晏青闻言眼皮猛地跳了跳,余雎则是默然颔首,眼底若有所思。
清明迎春惜生,中元收官度亡。
一春一秋,一存一渡,人间岁岁如此循环。
欧伊法收回目光,看着日头渐渐偏斜,巳时正阳巅峰已过,淡淡收尾:“所以今天就这样,不急着上山。”
“正阳时辰已过,阴气慢慢抬头,没必要强行进山冲撞气场。我们先在镇上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歇,等到明日巳时正阳最盛的时刻,再上山寻人。”
裴晏青此刻没再多反驳,轻轻应了一声。
三人转身离开山脚,折返古镇街巷,准备寻一处住宿休整。
本以为这般偏僻老旧的边陲小镇,大半只剩老人留守,最多只有简陋破败的老式民居民宿。沿街一路看去,满眼都是青瓦土墙,木质旧窗,斑驳石街,整座小镇统一保留陈旧的样貌,毫无现代美感。
直至街巷中段,一栋两层的老式宅院静静立在路旁。青瓦覆顶,白墙微旧,木框院门古朴雅致,从外观看来,和镇上所有老房子没有半点区别,平平无奇,融入街巷毫无突兀感,任谁看都只是一户普通的本地老宅。
可当三人推开木质院门,迈步踏入屋内的瞬间,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外头是沉淀岁月的古朴旧镇,屋内却是完全脱节的未来科幻世界。
裴晏青在进来之前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这里比自己生活的地方还要糟糕,但,现在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没有昏暗窄小的老式厅堂,取而代之的是通透无尘的超大空间。悬浮式立体全息光幕静默待机,里头自带恒温净化系统,这里的所有设备全部内嵌隐形,无一杂乱的管线。
眼尖的人都能发现,这完全是深川市中心顶配酒店才有的顶尖科技配置。
内外两层景象截然割裂,仿佛一步跨进两个时代,神奇神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