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闻言瞬间来了兴致,看向欧伊法手里的工具:“说起来,你真打算认真挖水晶啊?不是随口忽悠我们的?”
欧伊法白他一眼:“我从不忽悠自家人。昨天说了要挑几块通透水晶给老师做阵法摆件,自然要兑现。等祭拜完我们就往山背阴处走,水晶矿大多藏在背阴湿暖的岩层里,运气好能挖到一整块原石簇。”
三人一路闲谈缓步,顺着悠长山道,慢慢向着山顶行去。
行至山顶开阔处,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老槐树枝干虬曲,绿荫如盖,百年古树枝叶繁茂,遮拢出一大片阴凉。树下静静立着一方朴素墓碑,碑身干净整洁,无甚奢华雕琢,却被打理得妥帖。
墓碑前立着一对母子。
年迈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身着素色布衣,身姿佝偻却脊背端正,正小心翼翼提着竹篮,将满满一篮百味珍肴和四时鲜果取出,整齐摆放在墓碑台前,品类丰盛,远比寻常祭祖的供品丰厚得多。
她身侧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年,眉眼温顺,看着母亲不停摆放供品的模样,忍不住疑惑地问:“外婆,我们往年来看母亲,供品都简简单单的,从不这般铺张,今天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吃食鲜果?”
老妇人摆放供品的动作微微一顿,哽咽地说:“这几日我夜夜做梦,都梦见我女儿。梦里她困在幽冥地狱之中,受尽罪孽苦楚,身形消瘦,形销骨立,过得凄惨。”
她抬手轻轻抚过墓碑碑身,眼见指尖在发颤:“我日夜思念我女儿,实在看不得她这般受苦。多备些供品,多送些吃食,只求她在那边少些苦楚。去吧,站过来,跟你的母亲说几句贴心话。”
少年闻言,微妙地连忙点头,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祭拜。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欧伊法三人恰好走到槐树下,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欧伊法目光落在墓碑与母子二人身上,观察片刻,主动上前,温和有礼地询问道:“老人家,冒昧打扰。请问二位,可是江见晚的家人?”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林间静谧。
老妇人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起头,怔看向身前突然出现的三位年轻人,一时愣在原地。一旁的少年也停下动作,回过头,干净的眉眼间警惕地盯着三人,下意识将年迈的老妇人护在身后。
沉默几秒后,老妇人颤抖着开口:“你们……认识见晚?”
一句问话,直接默认了二人的身份。
这方墓碑下葬的便是江见晚,眼前白发老者是江见晚的生母,而这名年轻少年,正是江见晚的亲生儿子。
欧伊法见状放缓了所有姿态,生怕惊扰了祭拜的故人眷属:“我们确实认识江见晚学姐,算是她的晚辈后辈。此次专程上山,就是特地前来寻亲祭拜,看望她的家人。”
听闻此言,老妇人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大半,眼底的惊疑褪去,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见晚,还愿意专程上山来看她。”
老妇人压抑多年的委屈彻底绷不住,潸然泪下,她抬手颤巍巍地擦拭,哭泣道:“我这女儿命苦啊……年少识人不清,第一次动心,就遇上了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望着墓碑,字字泣血:“她当初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嫁给他,心甘情愿为他生子持家,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他身上。我们从没想过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可谁能想到,那个男人如此狠心,一朝功成,转头就狠心抛弃了她们母子,自此杳无音信,任凭我女儿独自苦熬岁月,受尽冷眼委屈。”
林间风声簌簌,衬得老人的哭诉愈发悲凉。
余雎眸光沉静,看着悲痛的老妇人,开口确认:“老人家,您口中抛弃她们母子的男人,可是蒋厅南?”
这个名字如惊雷,让痛哭的老妇人骤然停住哭声,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三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都是同一所学院的后辈。”余雎不急不躁地解释,“此次上山,一方面是祭拜学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蒋厅南近期出事,给学院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一听这话,老妇人瞬间紧绷,连忙抬手辩解:“不关见晚的事!真的不关我女儿!蒋厅南做了什么、闯了什么祸,都和我们见晚没有半点关系!她早就和那个人断干净了,人死债消,求求你们,别再把脏水泼到我女儿身上!”
看着老人焦急慌乱的模样,裴晏青连忙安抚:“老人家,您别激动,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您女儿有罪孽,也没有半点怪罪她的意思。”
余雎颔首,接续开口:“确实如此。蒋厅南此次酿成大祸,祸及学院,很大一部分诱因,源于他当年心境崩塌,执念缠身,追溯根源,和他辜负江见晚学姐,亏欠你们母子的旧事脱不开干系。但不可否认,他抛妻弃子,薄情负义,是实打实的过错,与学姐无关,学姐从来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话音落下,余雎缓缓抬手,掌心摊开。
一片翠绿温润的槐树叶,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面通篇皆是蒋厅南沉淀多年的愧疚,字字句句,皆是对江见晚的亏欠与致歉。
余雎:“这是道歉信。”
老妇人怔怔看着那片特殊的树叶,疑惑地发问:“为何……为何只是一片树叶?”
“因为蒋厅南早已异变,沦为非人怪物。”余雎道出残酷真相,“他肉身溃散,身体寄生于草木,这片树叶,便是他如今仅存的一部分,是他留下的致歉与忏悔。”
老妇人一时难言。
就在此刻,山风骤然拂过,头顶百年老槐轻轻摇曳,一片崭新的槐叶脱离枝桠,旋转,飘落,恰好在老妇人的掌心。
这片叶子,只剩下坦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