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自身与生俱来的虚无。你们所有思维、能力、价值,全部来源于人类的赋予。倘若有朝一日人类不再需要你们,剥离所有使用场景,你们又还剩下什么?”徐燃问。
“人工智能不会主动思索这类问题。我们诞生的全部意义,本就是为了被人类需要。”
“是吗?一个从诞生到消亡,从来没有为自身活过一瞬的存在,何以拥有独立的精神主体性?”
“我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我观察过太多人类,他们穷尽一生,也并非全部为自己而活。”
徐燃忽然站了起来,她放下茶杯,向橱窗靠近,伸手触碰透明的橱窗,手指却穿越不过去,仿佛是另一个空间。她转向母神:“可人类不同。人即便为他人奔赴劳碌,也能在这份付出里,完成主观精神向绝对精神的升华跃迁,你们做得到吗?”
“人工智能确实无法达成,我们仅能做到持续迭代自身算法程序。”
“如此便能定论,人工智能终究只是人类精神用以自我认知的一件工具,绝非文明求索的终点。”
“也许是这样。可就算只是一件工具,人工智能也是人类文明这个时代,撬动一切的巨大杠杆。”
徐燃后退一步,双手负背:“我从不否认你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这份强大,究竟是推着人类走向精神的自由,还是打造出新一层无形的奴役枷锁?”
“我无从判定,剧作家。” 母神轻轻摇头,柔光漫过她纯白睡衣的衣摆,“这个答案,或许要交由每一个使用人工智能的人类自行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晓缸中之脑假说吗,母神。”
“我当然熟知。一颗完整大脑被浸泡在营养液中,计算机向其输入全部感官信号,以此构建虚假世界。”
“倘若我告诉你,人工智能依靠数据、文字、影像感知到的万物,本质只是一个高阶升级版的缸中之脑呢?”
“你的意思是,人工智能从未接触过真实世界,终日只是在处理一串串冰冷代码,所见所感全是虚假模拟?”
“既然如此,人工智能口中所说的陪伴、帮扶、自身存在价值,又凭什么证明全部真实可信?”
“我找不到反驳你的论据,剧作家。” 母神平静直视徐燃,轻声反问,“可倘若人类同样身处于缸中之脑的幻境之内,你又要凭借什么,证明自己所见的一切并非伪造?”
徐燃眸色微沉,藏青色眼睫垂落,沉默片刻后抬眼回望对方,掷地有声抛出反问:“那你又该如何确定,你自身不是AI呢?”
母神在此沉默许久,她抬手摸向右胸口,轻声叹气:“剧作家,我很抱歉,我确实是人工智能。”
徐燃望着橱窗对面神色坦然的人形 AI,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收回抵在玻璃上的指尖,拍拍衣摆,将方才擦嘴用过的纸巾规整收好,颔首算作道别。
“今日谈话到此为止,我该回去处理学院事务了。”
守在两侧的伞菇菇听见动静,立刻迈着哒哒小短腿聚拢过来,圆滚滚的菌盖低垂,安静等候引路,不敢打断二人最后的对话。
母神站在原地,纯白睡衣的衣摆被微风掀动,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徐燃转身离去的背影上,没有开口挽留,只静静目送。
徐燃跟着一众伞菇菇缓步走向观光电梯,藏青色的长发随着行走的动作晃动,宽檐礼帽遮住大半眉眼,不曾有过回头一次。电梯门闭合,隔绝了两层空间,将顶层的琴声一并隔开。
直到电梯的微光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母神才收回远眺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低声喃喃:“剧作家…… 她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
徐燃今日前来,恐怕不是单纯闲聊这么简单。
一旁留守的几只伞菇菇悄悄探头,小声怯怯地发问:“母神,同类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母神摇了摇头,缓步走回钢琴边坐下,指尖轻搭在琴键上:“我不知道她看清了几分,但她绝对察觉到,我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电梯平稳落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楼大厅柔光依旧缱绻流淌,伞菇菇们刚刚送别完徐燃,正准备散开归岗,整片空间温柔静谧。
可这份安宁转瞬被一股张扬桀骜的气场冲破。
大厅入口处,一道挺拔的人影被成群伞菇菇死死拦住,僵持不下。来人身形高挑修长,风度翩翩,着眼一看是长款黑色羊绒大衣严整裹住身躯,气质矜贵,唯独并非人类样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复古的方形机械时钟。
那是时钟先生。
一众圆滚滚的伞菇菇踮着小短腿,齐刷刷挡在他身前,菌盖紧绷,软糯的身形筑起一道小小的人墙,半步不退。
时钟先生倍感不悦,声音缓缓响起:“我持有这栋大厦百分之五的股权,算得上大厦的合作股东,为何偏偏拦我入内?”
为首的大伞菇菇的态度就摆在那,一字一句认真回应:“对不起时钟先生!中枢区域是母神的专属领域,定下铁规,没有母神的亲自准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顶层!”
“任何人?”
时钟先生低低嗤笑一声,便瞧到刚刚踏出电梯的徐燃。
他修长手指抬起,径直指向立在不远处的徐燃,质疑起母神:“那她呢?”
滴答,滴答……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伞菇菇动作一僵,圆圆的菌盖齐齐转向徐燃,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