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素色长裙的侍女们有序端着托盘走入,琳琅满目的热菜、甜点与鲜榨果饮铺满桌面,菜肴香气瞬间漫开,待全部菜品上齐,侍女齐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自觉避开不打扰众人用餐闲谈。
刀叉轻触餐盘的清脆声响刚响起片刻,裴晏青却忽然停下了抬手的动作,漆黑的眼眸扫过整间空旷餐厅。偌大的厅堂除去他们五人,再看不见半个侍从的身影,连门外走廊都静得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他眉心微微一蹙,出声低声发问:“这里怎么一个侍者都没有?”
“应该是不想打扰我们就餐吧。” 毕岚唇角漾开笑意,她捏起一把银质汤匙,搅动瓷碗里绵密金黄的蛋羹,波纹一圈圈晕开,“你不知道吗,如今市面上,上档次的餐厅早就兴起了免侍从近身服务的模式,尤其是这类顶奢高档酒店,日常接待几乎全交由智能机器人打理,全程安静又不扰人。”
裴晏青指尖抵着银餐勺,垂着眼,慢条斯理一圈圈搅着碗中金灿灿的蛋糕,蛋糕甜到发腻,糕体被勺尖揉出浅浅纹路,半晌才轻声开口:“有时候我很难不认同你这句话,毕岚学姐。”
他顿了顿,舌尖抵在齿间斟酌措辞,“想来大概是祖母念旧,执意想寻回她年轻时的光景。现下的高级酒馆处处是机械化服务,和旧时全然不同,更何况这片高尔夫球场,一直是交由她麾下专人团队代为打理运营的。”
毕岚闻言颔首,拾起骨瓷筷,轻轻夹起一小块松软的蛋糕,低声娓娓道来:“老一辈独有的审美底蕴终究是经得起细看的,反观当下,大众审美早被流水线批量复刻,彻底成了流通的商品。往好听了说,一众商人不过是顺势迎合市场喜好,往直白难听点讲,是在盲目跟风逐利,只盯着眼前短暂收益。”
“利益二字,本就是褒贬各半的词。” 裴晏青语速放得极缓,低沉嗓音不高,落在席间众人耳中,沉甸甸叩击人心,“身无分文便填不饱肚子,没钱便无力求医问诊,囊中羞涩连拒绝不愿做的事都没有底气,更没有资格停下奔波劳碌的脚步,世间大多数人,皆是这般想法。”
他抬眼环视一圈在座几人,抛出一问:“所以在你们看来,究竟是家财万贯更好,还是清贫自在更好?”
突如其来的诘问骤然让席间陷入沉默,一时无人接话,竟是将所有人都问住了。
裴晏青没有停顿,顺着思绪继续往下剖析,一针见血地说:“徐燃院长从前同我说过,人生三大憾事,便是有钱无权者、家贫貌美者、心弱早慧者。试想,倘若一个人手握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在旁人眼中又会变成何种模样?巨额钱财本身就是无底的欲望沟壑,若是不懂支配自己的资产,在外人眼里,这人从来不是独立完整的人,只是一棵任人索取的摇钱树,旁人但凡有需求,便上前砍伐一刀,便能榨取一笔钱财。”
他放下手中银勺,瓷碗与银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你细细想想,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是费尽心思压榨普通百姓获利来得快,还是紧盯一棵家财丰厚的摇钱树索取来得轻松?他们心中自有定论。而世人不论贫富皆会心生不安恐慌,根源从来不在钱多钱少,核心症结在于手中无权,无依无靠。”
话音落下,裴晏青缓缓垂下长睫,握着银筷子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目光落在盘中五分熟的牛排,黑椒酱汁裹着红肉,眼底蒙上一层晦暗之色,叹声道:“手中有钱,从来不能代表活着便能事事风光,万事顺遂啊……”
“我是否能理解,这么多人拼尽全力追逐金钱的认可,到最后大多一无所成。这其中不单单是幸存者偏差在作祟,更多人从一开始,就选错了适合自己前行的道路。” 毕岚端起一旁盛着红茶的骨瓷杯,浅啜一口温热茶汤,眉眼淡然。
裴晏青侧眸看她,给出一个凌磨两可的答复:“或许是,或许又不是。”
话音落,整间包厢彻底陷入死寂,烛九和画框下意识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转瞬即逝的惊愕与茫然。空气中沉甸甸的思辨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人心中满是困惑,全然摸不透此刻裴晏青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思绪,为何突然说出这般沉重的话。
就在沉闷的氛围笼罩全场之际,包厢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室安静。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猛地推开雕花木门,快步走入室内,匆匆停在几人身后的位置。
他先朝着裴晏青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谦卑,而后才直起身,对着桌边的五人欠身,忐忑局促地说:“诸位实在抱歉,贸然闯入,打扰各位享用晚餐了……”
裴晏青抬眸扫去,一眼便看穿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手搭在桌面,率先开口发问:“到底是怎么了?你看起来拘谨得很,出了何事?”
“事发突然,主厨他……死了,不少侍者……也死了。”中年男人的脊背绷得笔直,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双手死绞制服下摆,不敢抬头直视任何人,“我负责晚间园区后勤巡查,却发现后厨区域躺着一具尸体,等我带人赶过去,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敢细看,但是……没人知道那里死人了。”
毕岚捏着骨瓷筷子猛地一顿,蛋糕从筷尖滑落。她脸上的笑意褪去,眉峰蹙起。目光锐利地锁在中年管家身上,收敛了所有嬉闹:“死了多少人?现场是什么状况,有无外人闯入的痕迹?”
“案发地点具体在后厨哪个区域?第一发现人只有你吗?园区安保监控竟然没有人发现异常?”
裴晏青原本垂落的眼帘骤然抬起,他缓缓坐直身子,狭长的眼眸落在管家慌乱不堪的脸上,责问道:“慢慢说,从头到尾,一字不差讲清楚。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死者身上有没有明显外伤,或者奇怪的痕迹。”
管家喉头剧烈滚动两下,艰难咽下一口慌乱的唾沫,整理了下混乱的思绪:“没有,都没有…… 主厨倒在操作台边,几名负责备菜、传菜的侍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全部从内部锁死,监控画面在案发前三分钟突然全部黑屏,一片雪花,什么都记录不下。”
“内部锁死?” 毕岚重复这一句,指尖轻抵下颌,“也就是说,不存在外来人员强行闯入行凶的可能,要么是内部人员作案,要么……是某种不留痕迹的特殊手段。”
中年男人慌忙点头,双腿微微打颤,险些站不稳:“是!配菜间前后两道门都是电子密码锁,只有后厨工作人员持有权限,事发后我们查验门锁,锁芯完好,没有撬动破损。”
“而且整片高尔夫球场外围安保围栏全天红外扫描,刚才安保组复查,围栏警报全程没有触发,外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溜进园区后厨,所以,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裴晏青起身,修长的身影笼罩住桌面的烛光,阴影落在餐盘的菜肴上。他迈开步子走到管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祖母安排运营园区的所有工作人员名册,你随身携带了吗?死者名单核对出来没有,有没有失踪人员?”
“名册在监控室,我赶来报信走得急没带上,死者一共五人,主厨一名,四名侍女,全部确认身份,暂无失踪人员。” 管家慌忙躬身回话,“我第一时间封锁了后厨整片区域,任何人不准靠近,特意先来向您通报情况,等候您的指示。这片庄园平日极少有人留宿,今天唯独你们一行人入住,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余雎紧跟着站起身,抬手按住裴晏青的胳膊:“我和裴晏青,还有烛九立刻前往后厨勘查现场。毕岚,你留在餐厅调取园区工作人员档案,核对所有人行踪轨迹。画框,去中控监控室,检查所有失效的监控线路,查找黑屏故障源头,记录下异常时间点。”
“等等。” 裴晏青抬手打断,目光再次望向窗外远处那道新月般残破的白色柱廊,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骤然放大,“排查现场时,顺带留意后厨有没有类似柱廊石纹一样特殊的刻印痕迹,不要放过任何异样。”
管家连忙躬身等候吩咐,餐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渐渐冷却,静静搁置在原地,再也无人有半分进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