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雎只当是磁场频率侵扰神经,让他生出了幻觉,心头一紧,低头吻住他泛红眼尾的眼皮,低声安抚:“别再胡思乱想,那些声音都是骗你的。”
他垂落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围墙下枯萎的花田,眼底骤然一沉。那些焦黑枯萎的花枝底下,泥土剥落,露出深埋土底残缺发白的人骨,腐烂破碎的仆从缠在根茎之上。这片祖母种下的花海,竟是用庄园里仆从的尸体当作养料,才得以年年盛放。
眼前的一切,似乎无需多言。
余雎不敢再多看,生怕多待一秒会污染裴晏青的神经,他干脆用力拽住裴晏青的手腕,转身快步往室内折返。
两人刚跨过安全门踏入室内,身后的沉沉黑夜消失,屋内又恢复成方才午后的白日光景,仿佛方才门外惊心动魄的末日景象,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抬眼环顾四周,室内的一切早已悄悄改头换面。方才简约现代的厅堂布局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欧式复古的格调。墙壁挂满尺寸宽大的古典油画,画中的人神色朦胧模糊,看不出眉眼。厚重丝绒落地窗帘换成暗酒红提花款式,地面铺着羊毛地毯,原本简洁的长餐桌换成雕花长案,角落摆放黄铜支架的古董落地钟,滴答的钟摆声回荡在空旷屋内。
余雎下意识将裴晏青护在身侧,警惕扫视四周陌生的复古陈设。
靠在他身侧的裴晏青舒出一口气,头痛现在才缓和了许多,颅间昏沉发胀的钝痛褪去大半,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眼底那点仿如血月的红纹也淡去不少。他按了按太阳穴,站直身子,茫然打量房间。
“这里……不是我小时候的家吗?我那个时候才一两岁。”裴晏青低声喃喃,琥珀色的眼眸掠过墙上失真的古典油画,“门外是末法时代,门内的昼夜反复切换,连房屋的布局都能随意篡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谁在控制?”
余雎抬手抚了抚他的额角,确认他安稳下来之后,才沉声道:“估计是池雾,除了他,我想不出任何人。”
落地钟 “咚” 地敲响一声,厚重的声响在复古厅堂里回荡,两人同时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声源处,不知这片空间,又会生出怎样诡异的变故。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清脆敲在彩绘玻璃窗上,方才还晴朗的白日,转瞬笼上一层湿漉漉的灰雾。
玄关雕花木门被雨水浸得微凉,伴随着推门声,两道撑伞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伞沿滴落水珠,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的水痕。男人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欧式礼服,眉眼深邃柔和,女人挽着他的臂弯,浅杏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支素雅玉簪,正是裴晏青刻在心底深处的模样。
裴晏青浑身猛地一僵,呼吸滞住。
是曼塔拉,他的父亲。身侧温婉沉静的女子,是他的母亲裴万栀。
阔别多年的面孔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下意识想开口唤一声爸妈,可话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在那一场意外中,双方不幸身亡。
余雎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失态,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声安抚,目光也沉沉地落在那对夫妻身上,眼底满是警惕。
曼塔拉收了伞,随手将伞斜靠在玄关的架上,抬手温柔替裴万栀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低声说:“这几天的雨还挺大,但是这个月的台风是不是有点多了?”
“珠崖在这个月份不是很正常吗,不然怎么会被称之为台风季呢?”
裴万栀浅浅的弯眼笑起来,伸手挽住丈夫的手臂,两人缓步朝着厅堂深处走去,视线直直穿过伫立在廊下的裴晏青与余雎,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只是两道不存在的虚影。
他们看不见。
无论裴晏青如何抬手,如何叫住他们的名字,曼塔拉与裴万栀的目光,始终径直掠过二人,完全感知不到廊下还有两道身影。言谈笑语清晰落在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隔膜,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余雎:“你认识他们?”
裴晏青皱眉:“他们是我父母……Mantara(曼塔拉),裴万栀,但是他们……看不见我们。”
“过去的记忆吗?”余雎问。
裴晏青摇头,这个时间点自己应该出生才对,他出生在阿美莉卡,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在珠崖,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吗?但,这不可能,自己小时候在阿美莉卡的家是这个布局没错,他也隐隐记得他们对他很好。
“哦?你怎么摘了一根树枝,这上面的花是什么?”曼塔拉忽然驻足在茶几旁,瞧见裴万栀手上捏着的一朵梅花,不由疑惑出声。
裴万栀抬手将树枝递给他,笑道:“它叫梅花,很多人总是喜欢把它和樱花混淆,它在冰雪中盛开,花期很短,旧时代的人们把它视为黑色生命力,新时代的人们又赋予它新的定义,说它是新的开端与转机,我从小喜欢种梅花,它开的特别好看,你看看。”
“真的吗,Wendy?”曼塔拉闻言,顺势俯首,凑上鼻尖轻嗅梅香,赞叹不已:“还得是Wendy的审美,这样的品相,真是难得一遇。过几天就要去阿美莉卡了,你想要漂洋过海,把它带过去吗?”
“有过这样的想法,要去阿美莉卡研究项目,一呆就是五年,什么时候回国都很难说,而且在珠崖呆得有点久了,自己也舍不得这座庄园的设计。”裴万栀笑着回应。
“那我们就把庄园搬去阿美莉卡吧,反正不差这点钱。”曼塔拉点点头。
裴晏青:“……”
似乎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