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雎和池樾对视一眼,皆看出裴晏青的状态异常,却没有出声打断。
塔尔法静静看着他,异色瞳底掠过惊疑,探究道:“无妨。我想知道,你口中的小叔,本名是什么?”
裴晏青定了定神,作答说:“他叫……欧伊法。”
三个字落地。
刹那间。
塔尔法身上的所有平静碎裂。原本淡然处世的异色瞳,第一次彻底褪去所有平静,浮起难以置信的怔忡。他动容了,唇瓣微抿:“……欧伊法。”
裴晏青看得真切,心里的疑虑更重,轻声追问:“学长,你应该认识他,对不对?”
塔尔法视线微垂:“我不认识。只是名字特殊,有点印象。”
裴晏青眉头轻蹙,满心不解。两张脸近乎完全一致,听到名字又明显失态,怎么可能毫无关系。但对方刻意否认,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低声道:“抱歉,是我多问了。”
“没事。” 塔尔法收回心神,回归工作状态,抬步向前,“跟我走。我带你们熟悉校区,讲解规章制度,安排你们的临时驻地与通行权限。”
池樾和余雎同时点头,三人跟着塔尔法走出接待室。
门外,银幕联合学院的整体格局彻底铺开。
整片校区建立在浮空陆块之上,外围架设高强度的物理屏障。纵横交错的合金通道连接一座座方正的大型教学楼、实验厂房与制式宿舍楼。建筑风格硬朗规整,线条笔直冷硬,和荒凉野莽的雪原形成鲜明反差,像是在雪原里头劈开的一把雪刃。
塔尔法身姿挺拔,步伐规整,腰间佩刀随动作轻稳晃动:“学院分为实训区、科研工区、学员生活区、空域防线四大区域。外来临时学员禁止进入核心实验舱,越界会触发全域安保锁死。我会录入你们的临时身份档案,开通基础通行与物资申领权限。”
他看着冷漠寡言,讲解内容却细致周全,把新人需要注意的硬性规则全部交代清楚。
三人认真听着,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环境,适应这座制式严谨的学府。
沿路行进片刻,裴晏青最先发现异常。通道两侧的人工景观灌木丛,或者是阶梯边角,只要是隐蔽处,到处藏着小巧的机体身影。那是银幕联合学院批量配备的大耳仿生松鼠巡检单元。
通体浅白棕调仿生外壳,一对超大仿真耳廓内置收音与高清摄像模组,机械复眼的精度极高,是校区专用的隐蔽式安防设备。但此刻,所有巡检松鼠全部停止了常规巡逻。
它们全数静止蹲守在各个隐蔽点位,大耳微微偏转校准角度,机械眼齐刷刷得锁定沿路的四人。
裴晏青脚步一顿,看向枝头成片静止监测的小机体:“学长,这些是学院的安保设备?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塔尔法平淡地解释:“仿生巡检单元,覆盖全校区安防网络。它们默认规避常驻人员动线,遇到外来人员会自动定点锁定,采集动态数据,属于常规安保流程,不用在意。”
余雎观察力敏锐,冷声指出关键:“这里覆盖密度过大,没有死角。我们是不是从入校开始,全程都在被实时监控?”
“你猜得不错,整个学院的安保系统依托它们组网运行。” 塔尔法如实说明,“人员异动、设备异常、外来闯入,全部依靠这批巡检单元汇总上传至中央主机。这里的管控体系,比罗斯的境内严苛得多。”
池樾抬眼,扫遍整条通路无处不在的仿生松鼠监测点。
四人沿着合金通路继续前行,脚下的金属板材平整坚固,每一步都传出沉稳规整的踏响。整座银幕联合学院处处透着极致的秩序感,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闲散游荡的学员,所有区域划分清晰,动线严格规整,和自由蛮荒、乱象丛生的罗斯雪原形成了天壤之别。
沿途藏匿的大耳仿生松鼠始终保持静默锁定状态,无数双精密机械眼牢牢追随着四人的轨迹,每一处动作、每一次停顿,都被实时采集、上传至中央主机,编入外来人员观测档案。整片校区安静得过分,只剩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与几人的脚步声,森严的管控氛围压得人心底发紧。
塔尔法步伐始终平稳规整,黑红的异瞳目视前方,颈间的染血绷带在冷白的校区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沉默前行片刻,再度开口:“你们三人的临时驻地在北区备用学员宿舍楼,双人舱与单人舱已经提前调配完毕,物资配额、基础训练权限、公共科研区使用权全部开通。”
“银幕联合不养闲散人员。”他侧眸扫过三人,“入校之后,每日需参与基础机甲适配训练与能源理论课程,每周提交实训报告。无故缺勤、违规越界、私自触碰核心设备,都会直接撤销临时学籍,强制驱逐出校。”
三人倒是没想到这套规则严苛刻板,强硬的准则,没有任何通融余地,与星航院对比,还是有些许差别。
余雎颔首,坦然地说:“我们清楚规则,会严格遵守。”
唯独裴晏青,心绪始终无法彻底平复。
他走在队伍身侧,目光悄然落在塔尔法的侧脸上。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近乎复刻的五官骨相,世界上有不少长得似双生花的,眼前这人都和他记忆里松弛自在的小叔欧伊法判若两人。
一个随性洒脱,一个冷漠克制。
都是人,性格怎么天差地别。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是错觉。
裴晏青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着补了一句:“学长,我小叔有段时间在外,涉足过很多地方,或许你们曾经在某个区域偶遇过,只是你没有印象。”
塔尔法脚步微顿,依旧没有转头,维持着全然陌生的姿态:“我自小在银幕联合长大,从未离开过这片空域。没有偶遇的可能。”
话语之间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性。
裴晏青抿紧唇瓣,不再多言。对方刻意回避否认,态度坚决,再多追问只会失仪。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廊道,抵达北区学员的宿舍楼。
塔尔法抬手刷卡解锁楼层的权限,推门走入公共休憩区:“这里是你们的临时活动区域,内部设施可以自由使用。私人舱室独立加密,外人无法闯入,足够安全。”
说完,他侧身让出通路,终于卸下全程紧绷的制式状态:“一路奔波劳累,你们先休整。今晚没有强制课程与训练,好好适应环境。明日清晨六点,在东区实训广场集合,参加入校统一集训。”
“多谢学长。”裴晏青轻声道谢。
塔尔法微微颔首,目光在裴晏青脸上停留了半秒。
“我就在本楼层办公区,有设备故障、权限问题或是突发状况,可以随时找我。”
留下这句叮嘱,塔尔法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颈间染血的绷带,在冷白灯光下愈发刺眼。待脚步声彻底远去,休憩区内的氛围才稍稍松弛下来。
余雎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外部依旧遍布校区的仿生松鼠,沉声开口:“这个人不简单。克制力极强,情绪藏得太深,滴水不漏。”
池樾靠在金属墙壁上,眸色沉冷:“不止是他。整座学院的监控体系,都刻意的严谨。我们被引到这里,绝对是池雾计划里关键的一环。”
裴晏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廊道入口,低声喃喃:“可他真的太像小叔了……不可能毫无关系啊……”
而此刻的廊道尽头,塔尔法并未立刻返回办公区。
他独自立在阴影之中,抬手按压着眼下的泪痣,黑红异瞳里的冷漠全然褪去,阴郁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