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兰从外间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誊抄工整的名单,躬身递到昭阳面前。
昭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那份名单。她没有急着打开来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泽兰的神色——跟着她这么多年,泽兰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写在脸上,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展开名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今年考试的详细名单和资料,几日之前她就让泽兰从翰林院那边弄了一份过来。那些考生的籍贯、出身、师承、家世背景,她大致已经心中有数。每年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世家子弟、官宦人家的后代占了大多数,寒门子弟寥寥无几,即便有几个出众的,也要被各方势力联手压下去,能中进士已是万幸,更别指望拿到什么好名次。
所以对于这次春闱,她本来也没有抱什么指望。
唯一的变数,是今年的主考官——苏颜文。
昭阳的目光停在了榜单最上方。
状元——孟砚之,临川县人,年十八。
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挑了挑眉。
说实话,昭阳想过苏颜文会顶住压力,不让寒门子弟被压得太惨。那个老学究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论刚正不阿,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但她没想到,苏颜文居然能拿下状元。
状元的名头,可不是随便什么名次。一甲头名,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耀,是朝廷的脸面,是皇帝御笔钦点的门面。历年来那一甲的位置,尤其是状元,几乎都是在世家子弟和勋贵后代之间轮转,寒门子弟能入三甲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苏颜文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捅了马蜂窝。
昭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有意思。
她对孟砚之这个人,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能让苏颜文这等人物为之据理力争、不惜得罪半个朝堂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八岁,倒是年轻。
昭阳的目光在“临川县”三个字上停了停。临川她听说过,地处西南边陲,不是什么出大儒名家的地方。一个寒门出身的少年,能在十八岁就考中状元,才学方面自然是不用质疑的。
但是,才学从来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有才学的人了。那些世家子弟,哪一个不是从小由名师教导、读书破万卷?那些寒门士子,哪一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把四书五经翻得起了毛边?可是光有才学有什么用?进了官场,要么随波逐流泯然众人,要么一头撞上南墙头破血流,真正能成事的有几人?
她最怕的,就是孟砚之是个空有文才、脑子空空的书呆子——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审时度势,只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
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了。
每年春闱之后,总有几个这样热血沸腾的新科进士,以为中了进士就是天下之大任其遨游,以为自己满腹经纶就可以匡扶社稷、指点江山。结果呢?要么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偏远州县,要么在党争之中站错了队落得个身败名裂,要么就是被各方势力挤压得毫无施展空间,最后在某个冷衙门里默默无闻地熬到白头。
那些人的热血,在昭阳看来,一文不值。
她需要的不是热血,不是才学,而是——
能够看清局势的眼睛。
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分寸。
能够在夹缝中找到生存和发展的智慧。
以及最重要的,一颗足够聪明、足够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心。
昭阳把目光从孟砚之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下看。榜眼孙阳、探花王博远,以及其他二甲、三甲的名字,她都一一看过,没有在任何名字上多做停留。那些世家子弟、官宦后代,各有各的根基和靠山,用不着她操心,也不会为她所用。
她把名单轻轻放到书案上,目光落回孟砚之三个字上,若有所思。
泽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公主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又见她眉头微蹙、神情不定,便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殿下,可要奴婢派人去查一下这个孟砚之?”
昭阳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
片刻之后,她才放下茶杯,声音清淡而笃定:“不必。”
泽兰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殿下。”
昭阳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克制而审慎的打量。
“是不是有用之人,”她慢慢说道,“早晚会知晓。”
泽兰恭顺地垂首,没有再说什么。
昭阳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她心里清楚,自己对这个孟砚之其实并没有多高的期待。苏颜文的眼光她信得过,才学方面应该不差,但才学之外的东西,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偏远的临川县一路走到京城,考中状元——这中间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才学和努力,运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而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
昭阳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春日的阳光刚好穿过嫩绿的叶片,在窗棂上投下淡淡的绿色光影。
孟砚之。
本宫眼下对你虽没有多少期待,但是——
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如果对你那一点微末的期待,能变成本宫的一道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