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选队前往红袖坊期间)
皇宫,御书房。
昭阳公主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慵懒:
“父皇,儿臣近来觉得宫中乐舞总是那些旧调,实在无趣得紧。便组织了甄选队,想着不如充实一下乐籍,再排演些新巧的歌舞曲目,也好为父皇解闷。”
皇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容貌最似先皇后的女儿,眼中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与纵容。他放下朱笔,笑道:
“朕还当是什么大事。这等小事,昭阳你想去做便去做。需要什么人,要排什么样的节目,全凭你的喜好便是。这些以后不必特意来禀报父皇,你自己做主就好。”
于皇帝而言,这不过是女儿家闲来无事的消遣,远比她去碰那些“兴办女学”的念头要令人安心得多。
“谢父皇!”昭阳公主立刻展露笑颜,如同得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儿,明媚娇憨。她又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方才心满意足地告退。
然而,一转身,步出殿门,脸上那明媚天真的笑容便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深宫寒玉般的清冷与平静。
刚走下台阶,便迎面遇上了一身亲王常服、似乎正要来面圣的大皇子。
大皇子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打量着她:
“哟,真是好久不见昭阳妹妹了。听闻昭阳妹妹近日开始对诗文歌舞感兴趣了?还组织了什么甄选队,连新科的孟修撰都命其同去?好大的阵仗啊。”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昭阳公主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想到皇兄日理万机,竟还如此关心昭阳的些许琐事。真是令昭阳……受宠若惊。”
她轻笑一声,继续道:“既是要甄选,自然要选最好的,需得才艺双馨方可孟修撰身为状元,才学之上,眼下京城恐无人能出其右,找他考评诗文,再合适不过。皇兄以为呢?”
大皇子嗤笑一声,眼神掠过一丝阴霾,语气却故作轻松:“昭阳妹妹喜欢这些,组织便是了。吟风弄月,总好过再去插手那些你不该碰的政事,最后……徒惹笑话,岂不是让父皇烦心?”
他刻意加重了“政事”和“笑话”二字。
昭阳公主面色不变,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淡淡道:“皇兄说的是。”
话音未落,人已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冷漠而骄傲的背影,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大皇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变得阴沉起来。他咬牙,低声暗道:“
不过一个女子,仗着父皇对皇后的死心怀愧疚,得了些宠爱,便真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
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昭阳公主已换下宫装,着一身常服,坐在窗边凝神思索。心腹女官泽兰静立一旁。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下方,正是派出的暗卫首领。
“殿下,”暗卫低声道,“如您所料,礼部侍郎李谦、太常寺丞高士廉,及其余三四名官员,昨夜于京郊一处偏僻别院秘密集会。
院外守卫森严,皆有功夫在身,警惕性极高,我等无法靠近,故未能探得其谈话内容。礼部、教坊司及太常寺相关人等,均已按殿下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监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公主听完,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心中已有了定夺。
泽兰上前一步,忧心道:“殿下,他们刚得知您要主持乐籍甄选,便立刻秘密会谈,这绝非巧合!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红袖坊……恐怕真是龙潭虎穴。”
昭阳公主抬眸看向泽兰,眼神深邃而冷静,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现在,就看咱们那位才貌双全的状元郎,能从这龙潭虎穴里,给本宫带回什么消息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看到了那繁华表皮之下,汹涌的暗流。
(红袖坊)
次日,红袖坊那间特意辟出的静室内,书香墨气稍稍冲淡了楼中惯有的甜腻香气。
孟砚之端坐于书案之后,一身青色官袍衬得她面容清肃。她有条不紊地对前来应考的绣坊姑娘进行考评。过程颇为顺畅,只因大半姑娘皆主动放弃了此次机会,自觉才学浅薄,不敢在状元郎面前献丑,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静室门外,隐约可见红袖坊仆役的身影矗立,既是在伺候,亦是在监视。外间厅堂里,高士廉、王公公等人正悠闲地品着香茗,低声谈笑,等待着孟砚之的考评结果。
终于,轮到了云嫣。
她缓步走入静室,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略施粉黛,反倒更显清丽脱俗。她于孟砚之对面的绣墩上慢慢坐下,姿态依旧从容,只是交叠置于膝上的纤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孟砚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将一张洁白宣纸轻轻推向案几对面:“云嫣姑娘,今日便考校诗文。本官出题,你据此赋诗一首即可。”
云嫣垂首,声音轻柔似水,却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请大人出题。”
孟砚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窗外摇曳的树影,沉吟片刻,淡然道:“便以《夜蝉》为题吧。”
“夜蝉”二字一出,云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迅速抬眼看了孟砚之一眼,随即又低下,应道:“是。”
她提起狼毫笔,于砚中饱蘸墨汁,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笔尖在纸上游走,流畅而迅速,仿佛早已将腹稿斟酌过千遍万遍。片刻间,一首七言绝句便已写成。
她双手将诗笺呈上。孟砚之接过,只见其上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