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公主府书房,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黑衣暗卫如同昨夜离去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禀报:
“禀殿下,昨夜子时三刻至今晨寅时,教坊司人员确有异动。其利用运泔水车辆为掩护,自北侧密道及西侧废门,分水陆两路,共计转移出十三名女子。所有女子皆被黑布罩头,捆绑禁锢,现已全部押送至南郊‘沁芳’、‘归田’两处庄园,皆由约二十余名护院模样的男子严密看守,庄园内外皆有明哨暗卡。”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昭阳公主的耳中。
十三名女子…黑布罩头…捆绑禁锢…
暗卫汇报完毕,垂首等待指令。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昭阳公主端坐于案后,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份寻常的公务简报。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发现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柔软的木质中。
她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并非空白,而是汹涌的怒涛在冰面之下疯狂撞击。她仿佛能看到那些女子在黑夜中被如同货物般塞进污秽的车厢,能感受到她们的恐惧与绝望。教坊司这群蠹虫,竟敢在她眼皮底下,如此践踏人命!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眼,眸中已不见波澜,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断。
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宫知道了。”
“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南郊那两处庄子。凡庄内人员出入、物资输送、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事无巨细,一一给本宫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们的首要之务,是确保那些女子的安全。若有任何人欲对她们不利,或试图再次转移、灭口……准你们自主行事,先行阻止,不必请示。”
“是!殿下!”暗卫首领沉声应道,他明白“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所蕴含的分量和授权。
“下去吧。”
暗卫再次无声退走。
书房内又只剩下昭阳公主一人。她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南郊那两座藏污纳垢的庄园之上。
猎物,终于被惊动,开始转移巢穴了。
而她也终于,抓住了那根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线头。
公主依旧来到教坊司观看排练,教坊司乐舞厅内,新一轮的排练略显沉闷,似乎陷入了瓶颈。昭阳公主端坐上位,纤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娥眉微蹙:“新曲意境高远,尔等舞姿虽美,却总觉得……缺了几分令人眼前一亮的魂韵。可还有何新意,能增色于其中?”
厅内一时寂静,教坊司官员与韶舞们面面相觑,苦思冥想,却无人能提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孟砚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越从容:“殿下,臣有一拙见,或可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哦?孟修撰有何高见,但说无妨。”公主眼中流露出兴趣。
“寻常群舞,虽整齐划一,却失之变化。臣以为,或可在‘器’上做文章。”孟砚之不疾不徐地道,“可排一‘扇舞’。然此扇非彼扇。”
她微微一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后,继续道:“命六名舞姬,各持一扇。舞蹈之初,各自为政,扇影纷飞,展现个人技艺。待乐曲至高潮处,六人循着舞步,骤然聚合,六扇瞬间拼合——”
她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动作,目光湛湛:“——六把独立的扇面,此扇需特制,边缘设榫卯,非大力不能合,非巧劲不能开,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卷!此画需与殿下新曲意境相合,如此,舞姿、乐曲、画意三者交融,或能产生奇效,令人过目难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奉鸾等人先是愕然,随即暗自嘀咕此举难度太大,但见公主神色,又不敢直言。
昭阳公主果然被这新颖的构想所吸引,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拼合成画?此法甚是新奇!只是……这扇面之上的画作,非大家不能为,需意境、笔法、构图皆属上乘,且要分则独立,合则一体。孟修撰可知,这画作该寻何人绘制?”
孟砚之再次躬身,语气谦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若殿下信得过,臣愿毛遂自荐,一试笔墨。”
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似乎瞬间明白了孟砚之此举的深意。她唇角微扬,当即允准:“好!本宫竟忘了,孟修撰本是状元之才,丹青之道亦是不凡。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孟砚之垂首应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她心中已有全盘打算。
云嫣的话语在她脑中回荡——“他十分喜欢顾白的画,家中收藏甚多。”
那害死云雀、位高权重的幕后黑手,既是顾白画作的痴迷者,必然对此道极为敏感。
那么,她便投石问路。
这六扇拼图之画,她便要仿照顾白的笔意、摹写顾白偏爱的寒江独钓,孤绝的意境来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