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听孟砚之抚琴。暗卫说他像个江湖剑客,她便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像个江湖琴客。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孟砚之听了这个要求,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最近事情太多,少女失踪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万民书能不能顺利拿到,慈恩寺的证人是否安全,下一步该如何推进,这些都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昭阳公主作为整件事的谋划者,承受的压力不比她少,公主这些日子操心劳神,难得有今日这样轻快的心情。
罢了。
今日就暂且把那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后吧。
“那下官就献丑了。”孟砚之抬起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
昭阳公主见他答应得这样痛快,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吩咐立在门外的泽兰:“泽兰,命人把琴放到后花园长亭。”
“是,殿下。”泽兰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昭阳公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侧头看着孟砚之,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那孟大人,我们移步后花园吧。本宫期待你的表演。”
她把“表演”两个字说得又轻又长,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孟砚之微微弯了弯腰,侧身让开半步,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足够谦和而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花园深处有一座六角长亭,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亭中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搁着一具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泽兰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琴案旁还设了另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孟砚之走到琴案前,撩起衣摆坐下。她坐定之后,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琴声铮铮,清越入耳,是一把好琴。
昭阳公主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方,目光却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落在孟砚之的手指上。泽兰站在一旁,执壶为公主斟茶,茶汤碧绿,清香袅袅。
孟砚之试完音,抬眼看着昭阳公主,问道:“公主可有指定曲目?”
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
她不是不懂琴的人。相反,宫中的琴师曾夸过她“耳力极好,于音律上有天赋”。她听过无数人抚琴,琴师的、乐工的、朝中官员的、皇室宗亲的,她听过太多太多。正因如此,她太清楚什么样的曲子难,什么样的曲子容易。
她看着孟砚之,忽然露出一丝坏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她说:“那本宫可要选一首难的曲子,这样才能展现状元的实力。”
她故意把“状元”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调侃的意味。
孟砚之将她那抹坏笑收在眼底,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沉稳持重,今日倒像是卸下了什么盔甲似的,露出了几分少女心性。她没来由地觉得,这样的公主,比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公主,要可爱得多。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却真实,映在她清隽的脸上,像是冬日里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那请殿下选曲。”她说。
昭阳公主见他一点都不慌张,甚至还笑着看她,心中那点“刁难”的心思反倒被激得更浓了。她想了一想,开口说出曲名:“那本宫想听《潇湘水云》。”
《潇湘水云》。
孟砚之心道:想哄公主开心,还真是有点难啊。
这曲子,寄托的是对山河破碎的忧思和对故国的眷恋,对指法要求极高。
孟砚之垂下眼帘,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弦的张力。再抬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沉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敛去了所有的外放,所有的气韵都收束到了指尖。
“殿下选了曲目,那下官便开始了。”
话音落下,琴音便响了起来。
开篇是轻柔的引子,像远山含黛,像云水初漾,琴声悠远而空灵,仿佛将人带入那潇湘二水合流之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孟砚之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左手按弦,右手弹拨,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昭阳公主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琴声渐入中段,“浪卷云飞”的段落如期而至。原本悠扬的曲调突然激越起来,像是江风骤起,浪涛拍岸。孟砚之的右手在琴弦上疾速地勾剔抹挑,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往来滑动。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个音却都稳得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她拧住心神,不为外物所扰,全副精神都倾注在指尖。此刻他已经不再是翰林院的孟侍读,不再是那个算计权衡的谋士——她只是一个人,一架琴,和一曲《潇湘水云》。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颤了颤,缓缓消散。
孟砚之的手指停在弦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昭阳公主完全沉浸在那种苍凉壮阔的意境里,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她仿佛真的看见了潇湘二水交汇处的浩渺烟波,看见了云卷云舒间那说不尽的悲怆。
这琴声里没有炫耀技巧的浮躁,只有一种近乎压抑的情感把控。像是一个极会讲故事的人,用琴声把心里的那些沟沟壑壑,都摊开给她看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