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屹决定亲自登门,做最后一搏。
陈府门庭冷落,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沉寂。沈卓屹未摆仪仗,只带两名贴身护卫,便服而至。陈老太公年近古稀,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听闻二皇子亲至,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与了然,将其恭敬迎入僻静书房。
沈卓屹摒弃所有虚礼,开门见山:“老太公,孙满及其党羽已被本王擒获,县衙亦在彻底清查。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想必老太公与陈家感受,比本王更为刻骨铭心。”
陈老太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浑浊的眼中悲愤与无奈交织,却依旧沉默。
沈卓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语气沉凝而恳切:“本王知陈家冤屈,更知这益安县无数百姓苦孙久矣,积怨如山!然,要彻底铲除此獠,永绝后患,需铁证如山,更需民意为基!如今罪证已有,独缺一份能直达天听、代表益安民意的万民书!此乃斩向奸佞的最后一剑,亦是悬于其后继者头顶的警世钟!”
他洞察了老人眼中最深沉的顾虑,斩钉截铁道:“本王知晓诸位乡邻惧怕何在!怕官府不能做主,怕本王离去后,毒蛇复咬!但此次,非比寻常!本王以皇子身份,更以身后京城决意廓清朝纲者之名义向您保证,此案必查到底,绝不姑息!朝廷决心已定,势要还益安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能穿透阴霾的力量:“老太公,您德高望重,是益安百姓仰望的泰山北斗。若您肯挺身而出,振臂一呼,这万民书方能凝聚民心,成燎原之势!这不仅是为了朝廷法度,更是为了您陈家的血泪公道,为了街坊邻里那些被逼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惨剧不再重演!恳请老太公,为了益安县的今日昭雪,更为后世子孙的明日太平,助本王,助这益安百姓一臂之力!”
这番话,如重锤敲击在陈老太公心头。皇权的威严保证,京城力量的隐约浮现,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楚与不甘,更点燃了他作为一族之长、一方耆老那份几乎被磨灭的责任与血性。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闻窗外淅沥雨声。陈老太公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孙儿残废后绝望的眼神,族田被夺时族人的悲愤,街角那失踪少女父母夜夜的哭声……过往数十年的隐忍,无非是因看不到一丝光亮。如今,一位皇子亲身而至,言辞凿凿,背后更有与孙满敌对京中势力支撑……这或许是益安县,也是他陈家,唯一雪耻求存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芒,颤巍巍却坚定地站起身,对着沈卓屹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颤抖:“殿下赤诚之心,昭昭天日可鉴!老朽……感佩五内!孙满此獠,祸国殃民,天人共愤!我陈家,愿带这个头!这万民书,老朽……签了!纵前方刀山火海,我陈家,亦随殿下往矣!”
有了陈老太公的率先垂范与不顾年迈之躯的亲自奔走劝说,加之沈卓屹适时当众严惩了仍在试图欺压百姓的孙满余党牛强等人,并张贴安民告示,承诺“只惩首恶,协从不同,冤屈必申”,积压的民意如冰河解冻,轰然迸发。百姓们看到陈老太公的义无反顾,看到二皇子殿下雷厉风行的手段与承诺,心中那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冤屈,终于彻底压倒了恐惧。
不过两三日功夫,一份密密麻麻按满红指印、写满血泪控诉的万民书便呈到了沈卓屹的面前。那沉甸甸的卷轴,仿佛有千钧之重,承载着无数家庭的破碎与血泪,也凝聚着他们对清明世道的最后希望。它不再是废纸,而是足以定鼎乾坤的民心铁证。
沈卓屹抚过卷轴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晋州之事,大局已定。他立刻命人以八百里加急,将孙满罪证及这份至关重要的万民书,火速秘密送往京城,呈报御前,并另备副本,直送昭阳公主府。
当万民书已成,陈老太公带头联名的消息,传入孙满与钱县令耳中时,两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孙满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涕泪横流,抓着牢门栏杆嘶声哭嚎:“我要见殿下!我要见二皇子殿下!我招!我什么都招!是我舅父孙尚书!还有京城……京城大皇子府上的詹事李大人!是他们让我这么干的!钱!大部分钱都送到京城去了!饶命!殿下饶命啊!”
另一间囚室内,钱县令面无人色,蜷缩在角落,浑身抖个不停。万民书!那是民意的滔天巨浪,是足以将他们彻底拍碎在沙滩上,永世不得翻身的滔天巨浪!他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着:“民心……民心没了……全完了……全完了……”
昔日在这益安县一手遮天、嚣张不可一世的土皇帝与父母官,在绝对的权力、铁一般的证据与沸腾的民意面前,终于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不堪、最恐惧绝望的真面目。他们的崩溃招供,预示着晋州的铁幕已被彻底撕开,一场更大的风暴,将沿着他们提供的线索,直扑京城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