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拉着云雀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头扎进房间,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乌云盖住了似的。云雀把门关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不是每次和公主一起玩都很开心吗?"
林晚照抬起眼看了云雀一眼,又垂下去,闷闷地说:"今天都怪我。"
"怪您什么?"
"选话本子的时候太着急了,随手抽了一本就塞进竹篓里,也没仔细看里头写了什么。"林晚照的脚尖踢得更用力了,"结果……结果那本话本子讲的是什么公主和亲的事。我给小公主读的时候,她听了之后难过了。"
她说着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在掌缝里:"我让她不开心了。"
云雀听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姐也是无心的,公主不会怪您的。"
林晚照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竹篓上。
她腾地站起身来,走过去把竹篓拖到桌边,翻了翻里面的草茎。
"我想编一个今天没编过的东西,"她回头看向云雀,眼睛里有了一点点亮光,"一个适合小公主的物件,送给她,就当赔礼。"
云雀走过来,蹲在竹篓旁帮她理着草茎:"那什么样的物件才配得上公主殿下呀?"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草编蚂蚱、蜻蜓、兔子、这些东西不过是乡野孩子解闷的玩意儿,小公主拿着新奇是有的,可真要说配上公主的身份,那差得太远了。
林晚照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猛地一亮。
"凤冠!"她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公主嘛,将来肯定是能戴凤冠的!"
云雀听了迟疑了一下:"可是小姐……凤凰很难编的呀。我瞧着那些绣品上的凤凰,又是尾羽又是翎毛的,一根草怎么编得出来?"
林晚照顿了一下,她心里也没底。又想了想小公主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蹿了上来。
"还有时间,"她咬了咬牙,"我多编一些,你帮我在旁边看着,哪里编得不好你就告诉我,我再改。咱们慢慢琢磨,肯定能编出来。"
云雀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打击她,便点了点头:"那好吧,先编编看。"
林晚照说干就干,把竹篓里的草茎全都倒在了桌上,挑了一根最长最韧的,手指翻动,开始尝试起来。
可是凤凰这东西,比蚂蚱蜻蜓复杂了何止百倍。她编了拆、拆了编,编了大半个时辰,编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像一只胖墩墩的野鸡,凤尾倒是有了,可东倒西歪,跟被风吹散了似的。
她气得把那只"凤凰"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直叹气。
云雀在一旁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肩膀直抖。
"你还笑!"林晚照趴在桌上侧过头瞪她,可自己也觉得那东西实在不像话,瞪了两眼就没忍住,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笑完了,她又坐起来,重新挑了草,沉下心继续编。这一次她不再贪快,而是一根一根地慢慢来,先把凤尾的轮廓定好,再一点点地添翎毛。虽说还是笨拙得很,可比第一只已经像样多了。
侯夫人来过好几趟,催她赶紧睡觉,她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手里的活儿却一直没停。直到侯夫人第三次推门进来,脸上已经带了几分薄怒,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洗漱躺下。可躺在床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凤冠要怎么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蒙蒙亮,林晚照就醒了。
她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好,光着脚就跑到桌边,拿起昨晚编了一半的凤冠继续忙活。云雀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端着一碗热粥过来催她先吃早饭。林晚照胡乱扒了两口,又埋头扎进了那堆草茎里。
到午饭前的时候,凤冠下面的草环已经编好了。圆圆的,大小适中,正好能扣在小公主的头上。可上面的凤凰编了两只都不满意,第一只尾巴太散,第二只翅膀不对称。她把两只都拆了,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第三只。
"尾巴的草要再长一些,先编尾羽再编身子,最后收翎毛。"云雀在旁边帮她理着草,一边看她编一边出主意。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编一个看,倒也慢慢地摸出了些门道。
午饭过后,林晚照把那只未完成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收好,拉着云雀又跑去了老槐树下。
到了树下没多久,小公主果然来了。林晚照远远看见她,跑过去迎了两步,却在快要跑到跟前时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歪着头,仔细地端详小公主的脸,眉眼之间没有残留昨日的落寞,嘴角微微弯着,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晚照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公主,"她跑上前去,咧嘴笑着,"我今天带你去后面山坡,走下山坡再走不远有一片花海,很漂亮的。我们去那儿玩吧。"
小公主看着她,点了点头,笑了笑:"好。"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风拂过水面漾起的细纹,可看在林晚照眼里,却让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高兴地伸手拉住小公主的手,小公主也没有挣开,由着她牵着。四人一起绕过老槐树,沿着一道缓坡往下走。
下了山坡,穿过一片矮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野花开得铺天盖地。金黄色的、浅紫色的、粉白色的,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谷地,像是一块被人不小心打翻了的颜料盘,颜色泼得到处都是。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起起落落,阳光照在花瓣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小公主你看,我没骗你吧!"林晚照松开手,原地转了个圈,张开双臂面向那片花海,"是不是很好看!"
小公主被眼前的景象美得呆了一瞬,眼睛亮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走近两步,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一朵浅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林晚照拉着她的手跑进了花海里。花丛没过她们的膝盖,跑起来的时候花瓣扑簌簌地落在裙摆和鞋面上,沾了满身的芬芳。一只蓝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绕着小公主转了两圈,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翅膀一张一合,像一小片会呼吸的绸缎。
林晚照看见了,高兴得直拍手:"小公主你真是仙子!蝴蝶都落在你肩上!"
小公主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蝴蝶,被她这一喊,蝴蝶受了惊,又翩翩飞走了。小公主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四个人便在花海里扑起蝶来。泽兰和云雀起初还端着拘谨,后来也被这满谷的野花和春光感染了,跟着一起跑了起来。蝴蝶难扑,可她们也不在意,追着追着便笑作一团,笑声在花海上空飘散开来,惊起一群藏在花丛深处的雀鸟。
跑累了,四人在花丛间找了一片空地,随意地坐了下来。林晚照随手扯了几根长长的藤蔓,开始编花环。她手指灵活地绕了几圈,又往上面点缀了几朵浅紫色的野花,一只花环便成了。
她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大,又加了几根藤蔓和花儿上去,直到那只花环大得能当项圈用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小公主面前,双手捧着那只花环,稳稳地戴在了小公主的头上。
花环上那些浅紫色的、金黄色的野花衬着小公主鹅黄色的衣裙和乌黑的发髻,好看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好看!"林晚照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双手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雀和泽兰也各编了一只小些的花环戴在头上,林晚照自己也编了一只歪歪斜斜的,扣在脑袋上。四个人围坐在花丛间,头上顶着花环,身上落着花瓣,像是花里长出来的人。
林晚照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和近处铺满花海的山谷,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公主,心里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