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开审理江家灭门案的消息一传出去,天刚蒙蒙亮,大理寺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看热闹的百姓还是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片。
日头刚爬上屋檐的时候,大理寺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两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堂内灯火通明,正中的案台后面,孟砚之一身绯红官服端坐其上。那绯红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惊堂木、签筒、笔架整整齐齐地摆在案面上,每一件都泛着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透着公堂特有的肃杀之气。
孟砚之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惊堂木。那"啪"的一声脆响在堂内回荡开来,门外的嘈杂声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静得连咳嗽声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押犯人铁牛上堂。"
两名衙役将铁牛从侧门押了上来。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拖着一副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拖拽声。他在堂中站定,衙役按着他的肩膀往下一压,铁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的头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砖地上。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堂内堂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铁牛,你可知罪?"
铁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在济世堂被按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在孟少卿手上,不可能有蒙混过关的可能。
"小人……认罪。"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堂外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孟砚之没有急着往下审。她看着铁牛的脸,声音平静如常:"走访调查,江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残忍地杀了他全家?"
铁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情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激动:"那些可恶的药商,都该死。没一个好东西。"
堂外的议论声又起了,孟砚之没有打断他,任由他说下去。
铁牛像是被打开了闸门一样,喉咙里的话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被积压了太久的怨愤:"小人青山县人。家中只有一老母,长年卧病在床,起不来身。家里就两亩薄田,收成勉强够糊口,我每日做完田里的活,就去做短工,帮人家耕地、扛包、搬货,什么活都干。挣的那点钱,全给母亲买药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那些奸商,欺负我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就卖我假药!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买的药,给母亲吃了,病不但没见好,反而被那假药害死了!"
铁牛的拳头攥紧了,摩擦在手腕上的镣铐上,他也不觉得疼。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哆嗦着:"我去找卖药的说理,他们不承认,还把我轰了出来。我一气之下砸了他店里的东西。报了官之后,官老爷不但没惩治那卖假药的,反倒把我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一个月。"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却低得更加沉重了:"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娘……是邻居帮忙埋的。"
堂外忽然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议论。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开了目光,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铁牛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孟砚之,声音沙哑而嘶厉:"我去找那药商算账,结果他早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你们说,这些药商,该不该杀?"
堂外的百姓之中,忽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挺惨的……"紧接着又是几声低低的附和。方才那些对铁牛的唾骂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许多复杂难言的目光。
孟砚之的神情依旧淡然。她没有斥责,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铁牛,目光锐利。
"江家并非奸商,"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反而多有善举,济世救困,待人宽厚。你的仇,和江家毫无关系。"
铁牛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都一样!我在江家做短工,江家人锦衣玉食,这些奸商凭什么能活得逍遥快活?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倾尽全力只是想活着,这都不行吗!"
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撞在四壁的墙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
"不公平!"他嘶吼着,双目赤红如血,"你们这些当官的,根本不懂我们底层人的苦!他们害死了我娘,凭什么我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这世道,哪有半点公平可言!"
堂外的百姓又骚动起来,有人低声感叹,有人摇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偷偷抹了一下眼角。他们看着堂上那个身负重刑、浑身狼狈的铁牛,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被欺压的、被亏待的、被不公碾轧过的影子。
孟砚之没有动。
她坐在案台后面,绯红的官服纹丝不乱,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她静静地看着铁牛,目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底下却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沉沉地流动。
过了很久。久到铁牛的呼吸渐渐平复,久到堂外那些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你说得对。"
铁牛猛地愣住了。他像是没料到孟砚之会说出这三个字,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错愕。
"世上的标准和规矩,只要是人定的,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孟砚之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正如你心里定的规矩,因为一个奸商,便认定天下药商皆该死。这公平吗?"
铁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孟砚之直起身,语气陡然转冷,那冷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杀了无辜的江家满门。按照你的规矩,杀人偿命。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铆钉一样,深深地嵌进堂内堂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牛,目光清冽如泉,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认,还是不认?"
铁牛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撑在地上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堂上那身绯红的官服,看着案台后面那张冷峻的脸。他以为孟少卿会斥责他、会教训他、会搬出那些大道理来压他,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准备了一肚子对这个世道的怨恨。
可孟少卿什么都没说。
没有说教,没有怒斥,甚至没有试图安抚他。只是告诉他,这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而这,才是最让他无言以对的地方。他被自己用了一辈子的"世道不公"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小人……认罪。"
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低哑而破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