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刚踏进公主府的大门,一个身影便从不远处直直地冲了过来。
“姐夫!”
五皇子像一支离弦的小箭窜到她面前,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脸上挂着一种“我可算等到你了”的急切与欢喜。
孟砚之被他这声“姐夫”喊得脚步微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去纠正。五皇子正是天真烂漫不知轻重的年纪,在他眼里,孟砚之就是皇姐未来的夫君,喊一声姐夫再自然不过。她心里那一瞬间的失神很快被压下,看着眼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等了多久了?”她问。
“好多天了!”五皇子掰着手指头数,“皇姐说你最近在办案,案子没结之前没空见我。我都急死了,怕案子拖太久,赶不上皇姐的生辰。结果你这么快就破了案,太厉害了!”他说得眉飞色舞,拉着孟砚之的袖子就往院子里的石桌边走,“姐夫你来看!”
石桌上摆着几只木雕的小燕子,一字排开。雕工说不上多精致,刀痕生涩,有的翅膀不对称,有的嘴巴雕歪了,有的尾巴短了一截,有的眼睛一大一小。可每一只都能看出是用了心的,木料被反复打磨过,摸上去光滑温润,没有一根扎手的毛刺。
“我想送皇姐一只燕子做生辰礼,”五皇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雕了好几只都不满意,总觉得不够完美。姐夫你是状元,你帮我看看,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孟砚之,等着这位无所不能的状元姐夫指点迷津。
孟砚之随手拿起最后雕的那只燕子,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她翻转着那只小木燕,指尖沿着翅膀的弧度轻轻划过,然后抬起眼看了五皇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散。
“完美?”
她把那只燕子放在桌上,与另外四只并排摆在一起。
“完美并不存在啊。”
五皇子愣了一下。
“正因为不存在,世人才会憧憬完美,追求完美。”孟砚之的目光从那些燕子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完美有什么意义呢?”
五皇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旦真的‘完美’了,那就意味着智慧和才能都无用武之地了,也没有进步的空间。”孟砚之拿起第一只燕子,又放下,拿起第二只,又放下,“因为已经到头了。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完美’这两个字堵死了。”
她把最后雕的那只燕子重新拿起来,举到五皇子眼前,指尖点了点那只燕子的翅膀根处:“比如这一只。如果在雕第一只或者第二只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或者你自己觉得,‘已经很完美了’,那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面前摆着四只燕子。”
五皇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啪”地亮了一下。
“你也不会去翻那些书,不会去请教匠人,不会一只一只地雕到第四只。”孟砚之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进去的温和,“所以,完美是终结。不完美,才有生机。”
五皇子站在石桌前,仰头看着孟砚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新奇的念头撞击过的、懵懵懂懂又隐隐发亮的神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教他的先生们都说“要做到最好”,母妃让他“要争第一”,皇姐也常常叮嘱他“要勤勉”。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完美本身也可以是一件好事。
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可下意识地觉得,姐夫说得对。
孟砚之见他这副懵懂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蹲下身来,与五皇子平视,把手里那只燕子放回他掌心。
“送礼物这件事,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你皇姐知道你为了给她送生辰礼,用心学了雕刻,反反复复地练了好几只,她会很开心的。礼物好不好看是其次,那只燕子里的心意才是她真正会放在心上的东西。”
五皇子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燕子,又抬头看了看孟砚之,眼睛里的亮光忽然更亮了几分。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那我这只雕得最好的,送给皇姐!”
孟砚之笑着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玩吧。我也有事要和你皇姐商量。”
五皇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抱着那只燕子跑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冲孟砚之喊了一句:“姐夫你去忙吧!”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孟砚之站在原地目送他跑走,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一抬眼,就看见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昭阳公主不知何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就站在廊柱旁边,一手扶着朱红的柱子,一手垂在身侧,正望着她和五皇子的方向。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站在阳光里,清冷而柔和,像一幅刚刚干透的画。
孟砚之快步走上前去,在公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公主何时来的?怎么不告知一声。”
昭阳公主没有立刻答话。方才在廊下,她听见了那句“完美是终结,不完美才有生机”。
那一刻,她的手曾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身为皇家嫡女,她自幼被教导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可孟砚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精巧的刻刀,轻轻挑破了她心头那张紧绷了十几年的、名为“完美”的网。
是啊,若事事都求个完美无缺,那还有什么生机可言?她也可以不是那个完美的公主,完美的女儿,她只做自己就好。
昭阳公主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本宫怕打扰五弟与他姐夫谈话。”
她刻意把“姐夫”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孟砚之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也没有窘迫,只是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那殿下可听够了?”
“听了几句而已。”昭阳公主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昭阳公主在书案后坐下,孟砚之站在桌前,等她先开口。
“殿下前几日召见臣,因有案子耽搁了,”孟砚之问,“不知殿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昭阳公主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地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也没有要紧事。五弟一直嚷嚷着要找你,本宫知道你忙案子,就告诉他最近没空,让他等等。今日你传话说要过来,本宫便顺便把他叫来了。”
孟砚之听是为这件事,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小半。想了一下,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另一个问题也一并问了。
“殿下,”她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不知殿下心仪什么样的生辰礼?”
昭阳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着孟砚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孟大人方才在外面还对五弟说,送礼心意最重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就改了路数了?直接问本宫喜欢什么,这算哪门子的心意?”
孟砚之被她这样一说,非但没有窘迫,反而微微笑了一下。她迎着公主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极认真的笃定:“寻常俗物,承载不了臣的心意。”
昭阳公主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玩味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冷。她看着孟砚之,那双清澈如寒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躲闪。可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恼。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的恼怒,而是一种细密的、说不清原因的烦躁。认识孟砚之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觉得孟砚之是与旁人不同的。他有才学,有手腕,有本事,从来不往她身上凑献殷勤,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对她说什么无用的话。她以为他是清醒的,是明白分寸的,是值得她多给几分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