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更阴狠的念头,在他眼底悄然滋生。然而,他并不知道,真正致命的风暴,并非源于他臆想中的“两败俱伤”,而是来自那被他轻视的“文官”背后,已然张开的、更加庞大而精准的罗网。他的侥幸与狂妄,正将他一步步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永昌侯府,演武场,宋珩手持弓箭瞄准远处的站把,一支接着一支箭的射出,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孟砚之告病了?”听到心腹低声禀报时,他持箭的手微微一顿,箭矢飞出偏离了脱靶后掉在地上。
“是,世子爷。大理寺内部传出的消息,称是旧疾复发,感染风寒,需休养数日。”
宋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弓箭放下。孟砚之这个人,意志如铁,行事缜密,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绝无可能只是巧合。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郑大海,而是更深的朝堂角力。“莫非……是宫里有人给了他压力?或是太子那边,有了新的顾忌?”他沉吟着。孟砚之查案触动的利益网不小,有人用更“文雅”的方式让他暂时止步,比如通过某位阁老递话,或是宫中贵人暗示,这完全在宋珩的预料之中。他甚至在考虑,自己是否也能动用些关系,给孟砚之制造些“合法”的障碍,比如御史台的弹劾,或是在其他方面上的刁难,这才是他们这个层面解决问题的方式。
“郑大海那边,近日可有异动?”他顺口问起,语气平淡,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查问。在他心里,郑大海虽是个麻烦,但大抵还处在“擦屁股”阶段,清理账目、转移粮草、封堵证人。这些脏活需要时间,也需要郑大海那套地头蛇的手段。前几日郑大海确实递过两次消息,言辞闪烁,满是焦虑,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孟砚之的紧逼”。宋珩只瞥了一眼便搁置了。一个慌了手脚的棋子,其建议毫无价值。他回复的指令简洁而冷淡:“稍安勿躁,自有安排。”在他看来,这已是最明确的指引:保全自身,静待风头过去。他根本没想过郑大海会蠢到误解,更没想过其胆敢擅自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回世子,漕帮近日守卫异常森严,郑大海似乎极少露面。我们的人留意到,他几个贴身的心腹不在京中,去向不明。另外……昨日夜间,榆钱胡同附近,似乎有过短暂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未能探明具体缘由。”心腹禀报道。
“骚动?”宋珩抬起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看来这蠢货不仅没把账目处理干净,反而弄出了别的纰漏。是手下人内讧,还是吞货时被黑吃黑了?”他理所当然地猜测着属于郑大海那个层次的、肮脏而混乱的麻烦。刺杀朝廷命官这种足以震动朝野、颠覆规则的大事,根本不在他此刻的考量范围内。他低估了郑大海在绝境下的疯狂,也高估了郑大海对“勿节外生枝”的理解。
他将郑大海那边的“异常”归结为江湖内部的龌龊事,不值得过多关注,至少优先级远低于应对孟砚之的“病”。
“那批粮,必须在孟砚之‘病愈’回衙之前,彻底销干净。”宋珩的注意力回到核心,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手中最紧要的一步。只要实物证据湮灭,孟砚之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至于郑大海……”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弃,“连扫尾之事都做得拖泥带水,惊惶失措,此人心性能力,已不堪用。”
他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传话下去,我们与郑大海的一切关联,即刻起开始剥离。粮款结清后,所有明面往来切断。他若再派人来请示或求助,一概不见。” 在他的计划里,郑大海的结局已经注定:要么在孟砚之后续的调查中被抛出去顶罪,要么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以免其日后反噬。但这一切,都应在“漕运浮尸案”这个框架内,以可控的方式进行。
宋珩完全没想到,郑大海已经跳出了他设定的棋盘,悍然动用了最野蛮也最不可控的“棋子”,刺客的刀。他更想不到,孟砚之的“病”,并非源于朝堂压力或身体原因,而恰恰是郑大海这步昏招引发的、远超他想象的雷霆反击前的短暂沉寂。
他此刻的冷静、谋划,以及对郑大海“办事不利”的判断,都建立在严重的信息偏差之上。他正以一种优雅而冷酷的姿态,准备弃掉一颗他认为已经“无用且麻烦”的棋子,却不知这颗棋子已经在棋枰之外,点燃了足以将整个棋局(包括他自己)都焚毁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