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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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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习惯独自面对风雨,筹谋算计,步步为营。骤然听到这样一句并非承诺却胜似承诺的话,心底某处常年坚冰覆盖的角落,仍不可抑制地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有小公主在她便不再是故孤身一人了。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那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体察的柔和,悄然融化了她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的寒霜。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窗外遥远的风声,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消息。

公主那边……不知是否已有些许收获了?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不带急迫,更像是一种在黑暗中无声滋长的、微弱的笃定。仿佛知道面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并非她一人,而是坐着一个同样执子、同样清醒的伙伴,这感觉,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

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内,紫铜兽炉里燃着气味清冽的沉水香,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感。

刘本胥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抵的文书——那是京兆尹府就近日城中几起“流民殴斗”事件的例行呈报。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节在光滑的酸枝木桌沿无意识地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孟砚之告假已近五日了。“旧疾复发,风寒侵体”,这理由递上来时,刘本胥嘴角便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孟砚之是什么人?那是能顶着彻骨寒风在案发现场站两个时辰、能在书房对着一堆陈年卷宗熬通宵的主儿。区区风寒,能让他连大理寺的门都迈不进?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本胥的思绪不由飘回数月前。那桩棘手的漕河浮尸案,从京兆尹推到刑部,刑部又似丢烫手山芋般推到大理寺。正好相爷让找一些“好案子”,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大笔一挥,便落在了孟砚之的案头。彼时心思,确有几分复杂:一来,此案涉及漕河,牵扯码头苦力与漕帮,最是混乱难查,正好煞煞这位年轻少卿过于锐利的锋芒;二来,孟砚之圣眷正隆,锋芒毕露,让他去碰碰漕帮那帮泥腿子里的硬茬子,无论成败,于自己这正卿之位都无碍。成了,是大理寺的功劳,他这正卿调度有方;败了或惹了麻烦,也是孟砚之“年轻气盛,查案过急”。

可他万万没想到,孟砚之不是去碰钉子,简直是举着火把去捅马蜂窝!不仅查清了尸首皆是漕工,竟还敢直捣黄龙,以雷霆手段查封了漕帮数处要紧账房,拉回了成箱的账册。近日更有风声隐约传来,说孟少卿在暗中比对漕运私账发现了问题……

而孟砚之偏偏在这个当口,“病”了。

这哪是生病?这分明是出事了!刘本胥几乎可以肯定。是漕帮狗急跳墙?还是……触怒了账册背后真正的主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孟砚之已一脚踏进了足以粉身碎骨的深渊边缘。

“不能让他拖着我,拖着整个大理寺一起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刘本胥心中。最初的“让他难堪”的打算,早已被一种更强烈的自保本能所取代。他必须知道孟砚之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捅了多大的窟窿,才能决定如何切割。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朝外吩咐:“来人,去请孟少卿手下的许海评事过来一趟,就说本官询问漕运案后续文书归档事宜。”

不多时,许海疾步而入,躬身行礼:“下官许海,拜见大人。”

刘本胥已换上平日那副沉稳持重的面孔,抬手虚扶,语气堪称和蔼:“许寺正来了,坐。不必拘礼。孟少卿抱恙,他手头经办的漕运一案,诸多卷宗证物,恐有耽搁。本官总领寺务,虽知孟少卿素来精细,但也不免多问一句,眼下案卷整理至何种程度了?可有什么需要寺里协调支持的难处?”

他问得仿佛只是寻常的公务关心,目光却如探针般落在许海脸上。

许海心头一紧。他跟随孟砚之查案,深知内情之凶险,更明白刘本胥与自家大人并非同心。此刻突然召见询问,绝无好意。他面上维持着恭敬,垂眼答道:“回大人,漕运一案所有关键卷宗、物证、讯录,皆由孟少卿亲自封存掌管,钥匙亦在少卿处。下官等只负责外围线索的初步整理与文书抄录。孟少卿查案步步为营,未到最后,从不轻下论断,故而……其中关窍,下官实所知有限。”

“哦?”刘本胥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情绪,“孟少卿行事周密,本官自是知晓。不过,查封漕帮账目一事,动静不小。如今账目比对,可有什么初步发现?也好让本官心里有个底,万一上头问起,不至于一无所知。”

许海背脊微微绷直,语气更加谨慎:“账册数量庞大,条目繁杂,比对需时。孟少卿亲自带领几位精通算学的书记官在密室核验,未曾让下官等参与具体数据比对。只偶尔听少卿提及,漕帮账务确有诸多不清不楚之处,但具体牵涉何等事项、何等数额,少卿未曾明言,下官……不敢妄加揣测。”

刘本胥静静看了许海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孟少卿得人如此,也是他的福气。罢了,你且去吧,好生将手头已有文书整理妥帖。待孟少卿病愈,也好接手。”

“是,下官告退。”许海不敢多留,行礼后快步退出值房,直到转过廊角,才悄悄松了口气,内衫却已贴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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