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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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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早朝已近尾声,当值太监正欲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一袭朱红官袍的孟砚之稳步出列,手捧厚重卷宗,朗声道:

“臣,大理寺少卿孟砚之,有本启奏。奉旨查办永昌侯世子宋珩等人盗卖官粮一案,现已查明,人证物证俱全,特此呈报陛下圣裁。”

殿内顿时为之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卷宗,恭敬置于御案。皇帝并未立刻翻阅,只道:“孟卿,将案情与结果,简要说与诸卿知晓。”

“臣遵旨。”孟砚之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千钧,“经臣会同刑部、户部查验户部官仓,核对历年账目,查明自元熙八年至今,官仓亏空及以次充好、掺假腐坏之粮,共计折合上等精米四万七千五百余石。涉案银钱,数额巨大。”

一个数字报出,殿内已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四万多石!这几乎是京师一季的漕粮数额!

孟砚之继续道:“现已查明,主犯永昌侯世子宋珩,勾结户部左侍郎李兴、仓场主事冯亮等一干人等,利用职权,虚报损耗、涂改账目、以次充好,大肆盗卖、调换官粮,中饱私囊,历时数年。为掩盖罪行,更曾企图杀人灭口,事后胁迫人证。此案涉案人员共计二十七人,所有人口供、物证、账册勾稽,皆已核实无误,铁证如山。”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无一句虚言,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悸。随着他的话语,那惊人的贪腐黑洞仿佛在每位朝臣面前缓缓张开。无数道目光,带着惊骇、鄙夷、探究,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文官前列、面色铁青的太子沈令承,以及他身后不远处,身躯已开始微微发颤的永昌侯宋启桓。

孟砚之话音刚落,永昌侯宋启桓便已踉跄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陛下!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竟养出如此祸国殃民、胆大包天之逆子!老臣愧对陛下天恩,愧对列祖列宗!老臣……有罪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背过气去,将一位痛心疾首、无颜面对君父的老臣形象演绎到了极致。这并非全然做戏,其中确有恐惧、羞耻与绝望。

就在这时,太子也一步跨出,面色沉痛至极,声音洪亮而充满义愤:“父皇!儿臣听闻此案详情,痛心疾首,愤慨难平!永昌侯世子宋珩,身为勋贵之后,深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反行此蠹国害民、动摇根基之恶行,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此等巨恶,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何以告慰那些可能因粮草不济而枉死的将士亡魂?!”

他言辞激烈,将宋珩的罪行上升到祸国殃民的高度,切割之意,昭然若揭。说完,他甚至转向跪地的永昌侯,痛声道:“永昌侯!你纵子至此,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太子这番“大义灭亲”的姿态,让许多原本猜测东宫会暗中回护的官员暗自咋舌,同时也让一些老成者心中明了,这是断尾求生,亦是迫不得已的表态。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才缓缓翻开御案上的卷宗,目光扫过那触目惊心的亏空总数与详细的罪行罗列。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四万七千五百石……”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在大殿中回荡,“好,很好。朕的国库,朕的官仓,竟养出了这么大一群蛀虫!”他猛地将卷宗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电,射向下方,“来人!将主犯宋珩,给朕押上殿来!”

“遵旨!”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宋珩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角落,昂贵的锦袍早已沾满污秽,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永昌侯世子的风流倜傥。

最初是极致的恐惧,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除了每日一顿粗砺的饭食,竟无人提审他。

这种“安静”,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反而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侥幸。

“不对……”宋珩在黑暗中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思绪疯狂转动,“如果真要立刻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审?孟砚之那个阎王,怎么会放过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了起来:“是太子!一定是太子殿下在周旋!”

是了,他被关押的地方是天牢,直属皇帝,并非大理寺的诏狱。这微妙的不同,在他此刻看来,意义重大。天牢关押的多是待决的钦犯或政治要犯,程序往往更复杂,时间也更具有“操作空间”。而大理寺诏狱,那是孟砚之的地盘,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往往速审速决。

“殿下定然是在想办法!”宋珩越想越觉得有理,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父亲一定也在外面奔走。盗卖官粮虽是重罪,但只要补上亏空,再让下面的人顶下大部分罪责,未必不能周旋……毕竟,我可是太子的内弟!太子妃是我亲姐姐!为了东宫的体面,殿下也不会让我就这么被砍了脑袋!”

他开始在心里编织一套说辞: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自己只是失察;那些钱,大部分也是被李兴他们贪了;至于杀人灭口,那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他甚至开始幻想,太子会如何巧妙地压下此事,最终将他削爵圈禁了事。虽失了自由和爵位,但至少命能保住,侯府根基还在,将来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这种侥幸心理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忽略了天牢日渐凝重的气氛,忽略了狱卒看他时那混合着怜悯与嘲讽的复杂眼神。他不再嘶喊,变得“安静”而“配合”,每天等待着父亲或太子的消息,等待着那扇牢门为他打开,接他去一个虽然不那么光明、但足以活命的地方。

直到这天清晨。

走廊里传来比往日更加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宋珩猛地从稻草堆里坐起,心脏狂跳。是消息来了吗?是太子派人来接他了?

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宋珩,出来。”为首之人声音毫无波澜。

宋珩的心跳得更快了,是期待,也是不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切地问:“是……是太子殿下让你们来的吗?是带我出去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侍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前,动作利落地给他戴上更沉重的木枷和脚镣。冰冷的触感让宋珩一哆嗦,希冀的光芒在眼中闪烁不定。“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又问,这次声音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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