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亲自进村调查一趟。也好让本官见见世面,那火神祝融,到底长什么样子。"
周府尹听她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拱手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意:"那就仰仗孟大人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不掺半点水分。从前那些来查案的官员,没有一个敢主动提要进村的,都是到了村口转一圈便打道回府,嘴上说着"鬼神之事不可妄加定论",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是不敢去。可孟砚之不同。她看了那些神神鬼鬼的卷宗之后,面不改色,半点惧意都没有,直接就定下了要进村的事。周府尹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觉得这回朝廷派来的人跟以往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道:"孟大人,若是您能把火树村的事查个水落石出,那对奉州可是一件大好事。公主殿下近日正在愁没太多地方安置百姓,想在周边买地扩城。火树村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若案子结了、人心安定了,那村子便能安置不少想来奉州落户的百姓。"
孟砚之原本面上的冷意一直没怎么松动,可当周府尹提到"公主"二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眉间那层冷色微微化开了一线,嘴角那道紧抿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看向周府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不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了:"周大人,明日可否安排本官去觐见公主殿下?"
周府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是怎么从火树村跳到觐见公主殿下上的。可他看着孟砚之的面色,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方才还冷得像块冰的人,此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赶紧点头:"孟大人放心,这好说!明日下官便带您去公主行宫觐见殿下。"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周府尹看着她那张脸,总觉得这位孟大人方才那副冷峻的气场似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些,整张脸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周府尹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出去安排明日的事。他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孟砚之的声音:"周大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孟砚之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周府尹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迟疑:"明日觐见公主殿下,不要提本官的名字。只说京城来查火树村的官员即可。"
周府尹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孟砚之,可孟砚之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情,看不出方才那一丝迟疑的痕迹了。他心里虽然觉得这事古怪得紧,明明是大理寺卿亲来奉州,光明正大觐见公主有什么不好提名字的?可转念一想,这位孟大人有些喜怒无常,说话做事都跟寻常官员不太一样,他不敢多问,便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孟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周府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明日就能见到公主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过身走回值房,重新在案台后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摞案卷上,可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卷宗,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上,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明日见了公主,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殿下万安"?太生分了。说"许久不见"?公主已经生她的气了,这样说会不会更生气?还是……什么都别想,见了面再说。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孟砚之就这么坐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着,像是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藏不住,也慢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