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侧耳静听。那声音虽然飘忽不定,可仔细辨去,大致的方向是村东面。她没有立刻动身,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那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且没有在其他方向出现回响,这才迈步走出了院子,沿着黑暗的村路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走到小树林边的时候,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孟砚之放轻了脚步,走进林子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在树影间穿行。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被风推着改变着方向和强度,她循着声音一路走进去,最终在一棵不粗不细的小树旁停了下来。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她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在靠近树根的位置最为清晰,仿佛是从树干里面渗出来的。
孟砚之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她将火折子举高了些,凑近了那棵树。果然,在树杈分叉处,一个用粗麻绳固定着的木制风哨正对着风来的方向,那风哨的形状比寻常的风哨略长,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开口,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极薄的、像是竹篾做成的簧片。
孟砚之将火折子暂时插进旁边的石缝里,然后利落地爬上树,将那风哨小心地解了下来。她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风哨的制作很精细,是特制的。内部的竹篾薄而韧,正好卡在哨腔的开口处。白天干燥的时候,竹篾收缩变硬,无法震动发声;可到了夜间,露水浸润之后,竹篾吸水膨胀变软,一旦遇到特定方向的风,便会随着气流产生高频的振动,发出那种类似女子呜咽的声响。
孟砚之看完之后,随手拔了一把地上的草,搓了搓,将哨口堵得严严实实,又往里面塞了塞,把竹篾牢牢地卡住。她从外面反复查看了几遍,确认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将那个哨子重新放回树杈上原来的位置,位置和角度都恢复了原样。
果然,哨子被堵上之后,那凄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夜晚该有的安静。
孟砚之又站了片刻,确认声音不会再响起来,才熄灭火折子,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昭阳公主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际,手里攥着被角,见孟砚之推门进来,目光立刻望了过来。她的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没有完全褪尽的紧绷。
孟砚之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解决了什么小麻烦之后的轻快:"没事了。和鬼火一样,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她在床边站定,把方才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个风哨复述了一遍,包括那特制的结构、竹篾簧片的设计、白天干燥不响夜间受潮发声的原理,以及被堵住之后便彻底静了下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解透了的谜题,把所有可怕的、诡谲的东西都拆解成了分明可解的原理。
昭阳公主听完,紧握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确实松了口气。方才在屋里听着那声音,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真的是鬼怪,可那凄厉的呜咽声在深夜里听着,任谁心里都会发毛。可听了孟砚之的解释之后,那些声音便失去了它的威慑力,知道了它是什么,它便再也不能吓到她了。
昭阳公主靠在床头,看着孟砚之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连那样一个哨子是如何在夜里发声的,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像掰开了揉碎了放在你面前,让你把所有恐惧都看清了本质,便再无畏惧。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把村子弄得人人害怕,越来越萧条,对他有什么好处?"
孟砚之在她床边坐下,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还没想明白。这个人一定是村里的人,可把村子毁成这样,对一个本村人来说没有半点益处。"她顿了顿,又道,"等火神祭的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吧。"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孟砚之见她神色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便站起身来,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不用担心了。"
昭阳"嗯"了一声,重新躺下来,将被子拉到肩头。她的目光却还在孟砚之身上多停了一息,见孟砚之在床边站着看她躺好了才转身,在她旁边的地上铺的薄被躺下来,心里的那根弦便彻底松了。她知道孟砚之就睡在她几步之外,知道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比她先醒,比她先动,比她先挡在那些未知的声响和光亮前面。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孟砚之躺在地铺上,听着床上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公主已经睡熟了,也终于闭上了眼,将这一日的琐碎和疑虑暂时搁在了脑后的黑暗里。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那些绿光和呜咽声都已经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