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婆见他那副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连声叮嘱了几句"要是有不舒服就叫我",便退回了厨房。孟砚之和昭阳进了房间,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刚要喝,又是一阵咳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用袖子掩住了嘴角,再放下时,袖口上多了一线暗红。
昭阳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孟砚之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却没有让她沾手。
"你快把那个药吃了。"昭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孟砚之抬眼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不必了",可对上了公主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建议,只有一种"你再不去吃我就亲自喂你吃"的固执。她顿了顿,终于没有再争辩,伸手扯出胸前那根细绳,将锦囊取了下来,打开,取出最后一颗蜡封的药丸,剥开,吞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水送服。
昭阳看着她把药咽下去了,神色才终于松弛了一点。孟砚之将空了的蜡壳放回桌上,朝公主笑了一下:"这下放心了?"
昭阳没有回她这句话,转身走到另一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低着头慢慢喝着。
沉默了片刻,孟砚之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这次的爆炸,不单单是阻止祭祀。那两只竹笼里原本有东西,爆炸之后坑里却空了。有人在混乱中把祭品拿走了。"
昭阳放下茶杯,看向她:"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孟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陷入了沉思,指尖搁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翻阅过的民俗典籍和旧案记载。寻常祭祀用的三牲不必遮掩,若是捕了什么凶兽,依村人的性子只会张扬炫耀而非藏着掖着。那竹笼里装的东西被刻意隐瞒,抬来的时候蒙着布,放下去的时候也没有人掀开看过——
她忽然想起了一卷旧书上的文字。那卷书是她多年前在师父的藏书里偶然翻到的,讲的是南方偏远之地的一些旧俗,其中有一条是——以童男童女祭山神,以血肉祈丰年。
孟砚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她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像是被什么念头钉住了一样。
昭阳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轻声问:"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孟砚之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我在想那竹笼里的东西。遮掩得那样严密,村里人提起时也都避而不谈,我猜想这祭祀恐怕不是什么好祭品。"她看向公主,目光沉静而冷冽,"有些旧俗记载中,有以童男童女活祭的先例。"
昭阳听到这话,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她看着孟砚之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脸色也冷了下来,那冷意里压着一层清晰的愤怒:"若是如此,奉州地界出了这种事,丰源县的县官在做什么?"
"未必知道。"孟砚之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他们做得隐瞒,不会对外人说。"
昭阳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凉茶,像是在用那口冷意压住心里的火气。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低的怒意:"在奉州地界,竟有这样的事。"
孟砚之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些:"不必担心。我会查清一切的。若真如我所想,主持此事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昭阳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种沉沉的信任。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孟砚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你身上还有伤,不必急于一时。你休息一下吧。"
孟砚之本来还想说"我还不累",可身体确实在抗议了。从爆炸到现在,那股冲击之后的后劲正一点一点地泛上来,胸腔里隐隐发闷,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想去铺地铺。
昭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干脆:"别睡地上了。睡床。"
孟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她。
"我现在又不睡,"昭阳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睡床上,好好歇着,伤才能好得快。几日来一直睡地上,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孟砚之看着公主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没有再争辩,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和外衣,躺了下来。被子带着一股旧棉花晒过太阳的味道,暖融融的,她的身体刚一沾上那层柔软的被褥,连日来的疲惫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似的涌了上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昭阳坐在桌边,听着床上传来的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轻起身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孟砚之的睡颜。他的眉头即使在睡着时也微微蹙着,像是什么时候都在想着事情,嘴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衬得那张平日清冷端正的脸此刻多了几分脆弱的狼狈。胸口处那只旧锦囊在他翻身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露出一角,垂在被子上。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她忽然很好奇,那里面除了救命药,还有什么?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轻轻拿起那只锦囊,捏了捏,里面果然还有东西,手感像是一块叠好的纸,和一枚不大的硬物。她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先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端正而清晰——
昭阳。
她的名字。
昭阳看着那两个字,呼吸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她抬眼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而难以言说。
她将纸条轻轻放下,又伸手摸向锦囊底部,那枚硬物被她掏了出来,是一只小小的、用旧绳系着的玉佩。通体温润,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脂,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昭阳的手指在触到那枚玉佩的瞬间猛地收紧了。她认得这只玉佩。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十年前那人送给她的。
她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落在孟砚之脸上。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枚玉?
她坐在床边,攥着那枚玉佩,盯着孟砚之沉睡的面容,嘴唇微微动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她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她心上,可床上的人正熟睡着,她终究没有叫醒他。
她站起身来,走回桌边,坐下,将那枚玉佩和那张纸条放在自己面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盯着那两样东西,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午后的日光正暖,照在她苍白的指节上,可那暖意一丝也照不进她眼底那片翻涌着的、复杂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