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一室寂静,时序六月末梢,暑气未消,慕云栀感觉一股燥热从心口腾腾冒出。
屋外骤然传出一阵嘈杂之声,打破满室静谧,听到有人走近耳室门口,慕云栀放下蚊帐,对着陈遥竖起食指,示意他静声。
慕云栀母亲推开门进来,四十来岁的妇人,眼角有着些许细纹,鬓边的青丝爬上斑白,穿着浆洗的干净发白的青布短襦。
杜芳梅语带慌乱:“你奶奶家来人了。”忽然看见床上有人影影绰绰,“你这床上是?”
慕云栀立即应话:“是遥姐姐,她专程来看我的,还没醒呢,让她再睡会儿。”说着推着母亲出门。
杜芳梅带着责怪的语气:“陈娘子来了,你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一二。”
刚开堂屋门,村里的老鳏夫张守田背着手一个劲往屋内看,形容猥琐:“陈遥娘子在里面吗?”
陈遥是花月楼名誉宁安县的花魁娘子,平日都带着面纱,不见人,据说美若天仙,见上一面就得一百两,村里人一年的嚼头也就二两,即使不吃不喝这辈子也见不上。
慕云栀将门带上,眼神带刀:“姓张的,你看什么呢?”
张守田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庭广众之下伸出手就要去拉杜芳梅:“梅娘,这几日不见,可想死我了。”杜芳梅侧身避开。
这老鳏夫见慕云栀母女孤女寡母,时不时就来纠缠,非要杜芳梅嫁给他,惹得村中非议不断。
他见手上落空,上下打量着慕云栀:“栀姐儿也出落得愈发标志了,等我和你母亲成了亲,一定给你许个好人家。”
慕云栀拿起准备浇菜的粪瓢,抡圆了就砸在张守田脸上:“姓张的,你要是再动手动脚,胡言乱语,我就半夜溜进你家,把你眼睛给挖出来喂狗。”
张守田吐着嘴里进的粪水,指着慕云栀道:“好好一个姑娘家,怎的这般泼辣?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犯得着动手?”
他本来是见慕家来了亲戚,来看热闹的,顺带能找着机会亲近杜芳梅,谁知照面就挨这么一下。
陈遥捂着伤口躲在门口,借着门缝看着慕云栀叉着腰准备大战一场的模样,不禁失笑,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只见站这半天无人理会,慕小叔咳嗽两声,打断这场对峙:“栀姐儿,姑娘得有个姑娘样,你小叔,婶子站了半天了,怎么水都不给口喝。”
慕云栀挑着眉,一脸嘲弄:“我可记着小叔你在我父亲过世后,霸占我们的田宅,将我们孤女寡母的赶出慕家,说我们不是慕家人。”
“十余年没联系了,怎的今儿个反倒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要干什么直说。”
小叔慕稻生,过四旬的庄稼汉子,穿着棉布衣裳,不见补丁,闻言横眉瞪眼:“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没爹教的丫头。”
杜芳梅见女儿被欺负,平时怯懦的她,护在慕云栀跟前:“慕稻生,不许这么说我女儿!”
慕小叔转而指责杜芳梅:“还有你身为慕家媳妇,成日和这野男人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慕云栀抬眼直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娘勾搭人了,明明是这不要脸的死缠烂打。”
慕小叔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嫌弃之意:“你母亲真是没将你教好,一个女子日日被外男纠缠,那说明她就不身正,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不守妇道。”
慕云栀气道:“我只听过古之称妇德者,曰德、言、容、功,而节义不与焉①,你们不去指责那猥琐,品行不端的男子,反而来为难我娘亲,也与那腌臜泼才一般,是无节无义之人。”
慕婶子连忙打圆场:“哎哟哟,你说这些咱庄稼人听不明白,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各退一步。”
慕婶子眼珠子咕噜转,盘算道:“栀姐儿,那林子下两亩田是你家对不对,那稻子长势可真好,估摸着差不多得有七石多的粮了,平常庄户人家,顶天了两亩也就七石粮,你这怎么种的?”
慕云栀不想与她废话:“无可奉告。”
慕小叔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也姓慕,如今我们五口人要养,你家粮食丰收了,接济我们,本就是分内之事。我也不要多了,三石即可。”
慕云栀怒极反笑:“你倒是狮子大开口,给我和娘亲留四石多粮,除去秋税,只剩二石多粮,简直不给我和娘亲活路。”
“往些年,我和娘亲住在县城茅棚陋巷,屋不避雨,食不果腹时,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戚在哪?去年我们借了钱买了田地,才丰收就找来了,我呸,真不要脸!”
慕婶子见硬的不行,就卖起惨来,絮叨叨哭穷:“大侄女儿呀,你不知,今年收成不好,这一家老小都揭不开锅了,也不想你奶奶饿死吧。”
慕云栀只有五岁之后的记忆,那时在家时常吃不饱,奶奶晚上就会偷偷给自己塞点野草馍馍。
慕云栀眉宇间透着一股坦荡硬气:“不可能,加上霸占的我家田地,你家共有十三亩田,交了税五口人完全够吃。”
慕小叔板着一张脸,端着架子道:“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长辈在此,由不得你做主。”
慕云栀声音清亮,句句戳心:“当初将我们赶出家门,何曾念过一丝骨肉情分?既然情分已断,就别拿长辈身份来压我,两位请回吧。”
慕小叔将袖子一撩:“不知礼数的臭丫头,要么你将种田秘法告知于我,要么我自己去田里割稻子。”转身就要朝着田的方向走去。
慕云栀愤愤道:“你敢!”说着就往厨房拿菜刀威慑二人。
几声细微的破空声,慕小叔和慕婶子膝上一痛,骤然跪倒在地,刚要起身,又是一痛,再次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