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吸声平稳悠长,那凡女已沉入深眠。
蔚天撑身而起,踱步而行,草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嚓嚓轻响。他停在她颅顶前方,垂眸审视。
伪装得倒是登峰造极,不仅口不离虚构之“书”,到了这般境地竟还能作出酣眠姿态。
这张脸。
蔚天蹲身,钳住她的两颊。怀中符文毫无异动,未曾触发封印法则。黑发,橙瞳——一张令人憎厌的、熟悉至极的面孔。
他面色阴寒,双指微微发力,向那脸颊内侧扣去。掌下的凡女似是感到不适,蹙起眉,轻轻挣动了一下。
蔚天松手,虚握了两次拳。
封印缠身,已逾五百载。他活着游走世间,却比孤魂野鬼更不如。至少它们尚能害人,而他,无论试图交谈或是触碰他人,符文都会黑芒大盛,将他拖回这片荒寂的山巅。
除了那女人无休无止的聒噪杂音,这凡女是五百年来,唯一不曾触发封印之人。
还有这张脸。必须留下。
蔚天将手攥紧背于身后,回到封印起点盘膝坐下,从衣襟内扯出一只红色布袋,再打开取出那根金色草叶,闭目凝神。将草叶中丝缕仙力牵引入体内的封印符文。
不过,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距他堪破这符文的最后玄机,只差最终一解。
……
夏鸣猛然惊醒时,星辰仍缀满天幕。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一道似贴在耳畔低语的飘渺女声,便直直钻入脑海:“五百三十一载,对于你而言,应当十分寂寞吧。”
心跳在瞬息间如擂鼓轰鸣!
她仓皇爬起,看向蔚天——自她穿越以来,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蔚天,此刻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盘坐原地,眼底赤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连星光都仿佛为之凝固,万叶噤声,整座山陷入死寂。
夏鸣屏住呼吸,迎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暴怒意,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挪动。
愈是靠近,便愈能感受那怒火的灼人。空中气流肉眼可见地扭曲、震颤,偶尔吸进一口气,都像被千斤重石压住胸膛。她鼓起全部勇气,轻声问:“是因为……刚才的声音?”
蔚天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阴沉:“你听见了什么?”
“一道女声,她说五百三十一年,寂不寂寞之类的,”夏鸣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她在说你么?”
他在盛怒之中,竟低低笑出了声。那刺过来的眼神,比最锋利的刀刃更寒,语气却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味:“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凭空浮现,挟着厉风刺破她肩头的衣料,“铮”一声将她钉死在身后的古木之上!
那力道与遭巨物迎面相撞无异。夏鸣呛咳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气,扭头看向肩侧——一柄形制朴素的剑,墨色剑柄,光洁剑身。正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素问。
可这次,他并未将剑收回。
夏鸣忧心忡忡地望去,蔚天正死死远望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的远方就有他恨不能一剑贯穿的仇敌。
那声音究竟是谁?为什么似乎很清楚他的状况?他竟然被人逼到这个地步,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夏鸣咬紧牙关,握住剑柄,双脚蹬住粗糙的树干,猛地向外一挣——“刺啦!”衣料破裂,她跌落在地,旋即朝蔚天狂奔而去:“是谁?!是九歌吗?还是书里提到的其他敌人?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告诉我——!”
“滚!!”
剑光与怒吼同时迸发!夏鸣僵在原地,素问剑饱含杀意的剑尖,已稳稳贴在她的眼球之上。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以性命相胁。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不信她。
夏鸣不敢眨眼,极慢、极慢地向后退了半步。素问剑如影随形,向前逼近半寸,锋刃再次贴上那脆弱的眼球。
她只能继续后退,一步,再一步,直至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树干。那柄剑才倏然消散。
不远处的蔚天已敛去怒容,眉心微蹙,暴起的青筋正缓缓平复。可他掌心的金色草叶与他的身形却开始剧烈地波动——时而凝实如常人,时而透明得几欲消散。虚与实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影如同卡顿的老旧影画,在月色下闪烁不定。
夏鸣心中不安如潮水般汹涌漫起。她下意识将右手拍向身侧,触到了那截冰冷的树枝。
即便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她也看清了一件事:蔚天已到了某个关键的时刻。
夏鸣紧紧握住树枝,依照他先前划定的界限,开始缓慢地绕圈。即便她什么也做不了,即便他绝不允许她靠近——她也绝不能,只是眼睁睁地做个旁观者。
肃穆与紧迫感,在这深山中无声弥漫。夏鸣第一次觉察到,这座山竟能安静至此。她沉默地绕完第三圈。
一声仿佛水泡破裂的闷响,自蔚天所在之处传来。
她猛地转头。
蔚天白发如雪,青衣猎猎,半透明的菱形符文不知何时高悬于顶,与他一同虚实不定。再一次的水泡破裂声响起,符文幽芒大盛!而后金叶化为光点融入符文中,符文转幽为金,融入蔚天眉心消失。
蔚天身形终于彻底凝实,再无半分虚幻。他神色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虞,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角一点痕迹,旋即抬眼,睨向夏鸣。并指,向上一勾。
夏鸣只觉前襟被一股蛮横巨力狠狠攫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他疾飞而去!
蔚天纵身而起,凌空携住她,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苍茫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