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想救这个村子,只想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多套些有关师父的线索,尽快为师父报仇。这帮无心人是死是活,有无活人,与他无关。
况且即便是有,在经历了孙、李、钱家数百年如一日的熏陶下,又哪儿肯脱离这种环境,受他们所救?说不定只差临门一脚,噬心兽便能夺舍此人成功,活人转瞬即成该死的无心人。
这种事他还见得少么。无非徒劳无功、再添失望。
启唇,他想说:“别惹麻烦,这与我们的目的无关。”
但他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却连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蔚天蓦地闭嘴,面无表情别过脸去,挤出那句话:“与我们无关。”
夏鸣眨了眨眼,弯出一抹弧度。明明什么都没说,蔚天却低下头,手指不安动了动,唇线崩得极紧,闷声道:“我没答应。”
夏鸣了然,双手撑直在竹椅边缘,伸直了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着,“我要放开神识啦。不过能力有限,范围也有限,剩下的就拜托你了!”精纯凝练的魂力自她眉心迅速扩散蔓延。
蔚天斜睨夏鸣,这丫头自顾自沉浸入探查中,那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如同调皮的光絮,丝丝缕缕,贴绕在他身周。
又在偷看。蔚天指尖轻弹,拂开脸畔一缕过于亲近的魂力触须,冷眼旁观她的神识展开到无法再张开的极限。
即便如此也只能笼罩半个村庄。在她所能查探的范围内,所有屋舍均空无一人。
而在另一半,更靠近边缘木篱笆的外围区域,有一户家族,仿佛劫后余生般躲在屋中。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向着苍天虔诚而惶恐地祈祷,祈求周老早日清醒,还村子太平。
恐惧却并不怨恨。这与众不同的作风,让蔚天多看了两眼,很快便瞧出这是那户被李民斥骂过的郑家。而在他们的杂货间内,一箱装满了白色净心丹的箱子藏在层层叠叠的木柴后,似乎一颗未动。
也就是说,全村上下,仍闭门不出、而非莫名狂热围观的,仅有这郑家的二十八口人。
恰在此时,周宅那圈朱红色阵纹,只剩下正门前最后一处巴掌大的空白。最后一名弟子正在埋头苦画,其余阴阳殿弟子已纷纷掏出法宝、符箓,重新催动起灵蟠,开始从周宅后院将黑雾缓缓逼往正门。
外圈围观的村民们几乎都瞪大了眼,紧盯着那越来越浓稠的黑雾,哪怕两股战战,都不肯挪开视线。
蔚天瞧着前方即将被彻底封死的宅门,装作没注意夏鸣炙热的目光,说:“郑家二十八人均未出门。阴阳殿马上要出手了,注意看。”
“嗯!”夏鸣应得清脆,终于将眼神移到周宅。
黑雾也察觉到末路将至,在正门前疯狂地翻涌、凝聚、扑击!在这股垂死挣扎的狂暴力量下,即便是无声的雾气,恍惚间,仿佛都能听见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
他在嘶吼,在诅咒:全都去死,为周家陪葬!
阴阳殿弟子落下最后一笔,同时,领头者猛地向前甩袖,“咄!”
正门轰然敞开,决堤的黑色海啸,裹挟着刺耳的尖啸与滔天的恨意,朝着门外光明世界,疯狂扑噬而来。
地上的诛心阵,朱光大盛,鲜艳的线条刹那间脱离地面,漂浮至半空,极速旋转,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巨网,死死罩住黑色的海啸。
正门那最后一笔,也是黑浪接触的第一根纹路,仿佛烙铁,与黑浪悍然相撞。“嗤——!”刺耳的灼烧声响,黑烟自交接点喷发。
肉眼根本难以看清,诛心阵的纹路,自正中那第一笔开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以逆序、却快如惊雷的速度,一道接一道,狠狠“烙”入那翻腾的厉鬼魂体之中!
呼啸的黑浪不甘挣扎、缩小,朱色的天罗地网明灭闪烁,随着纹路烙印完成而缩小。最后一缕凝实黑雾,在已缩小至丈许方圆的朱阵中飞速闪转腾挪,躲避着最后一条朱纹。
但,终究是诛心阵更胜一筹。朱纹慢慢追上了它,狠狠地烙印而上。
领头者不知何时捧起一只巴掌大的囚笼,面颊涨红,大喝:“收!”
正与黑雾一同缩小的朱纹转了个弯,将黑色雾气缠住锁死,化为流光飞入了引魂笼。
笼身微微一震,随即归于平静,唯有笼内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盘旋。
结束了。夏鸣的注意瞬间转向外圈村民——
无一例外。
他们双目爆起精光,不自觉龇开了牙,嘴角咧开夸张而诡异的弧度,如饥似渴的视线钉死在引魂笼上,仿佛那里锁住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而是某种绝世珍馐、某个稀世珍宝。
连原本负责阻拦的孙家守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同样死死钉在引魂笼上,脸上流露出与村民们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渴望与贪婪的诡异神情。
夏鸣后仰,死死贴住椅背,抓住胳膊,压住那席卷全身的胆寒。
噬心兽以宿主灵魂为食,那么已经吃掉宿主、成为宿主的噬心兽,又该吃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