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生转向郑如海,“郑家主,可知道玄道宗?”
郑如海拱起的手颤了下,他霍然抬眼,“玄道宗……是当年向周家传授过道法的那个玄道宗?您是玄道宗人?”
这下轮到李云生惊讶,“你知道?”
“若非周家当年在村里悉心传授玄道宗修心之法,我们郑家估计也早就成了无心人,”郑如海深吸一口气,对夏鸣露出挣扎神色,“这,二位仙人……”
“哦,没事,不用顾忌我们,”夏鸣摇头,“只要你们能安全离开这里,好好生活就行。我现在只好奇一件事,郑家跟周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如海斟酌了一番,回:“郑家曾受过周家大恩。根据族史记载,当年郑家先人因万古浩劫被迫流亡,即便浩劫止息,天下依旧四处烽火,难以安定。人心惶惶,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悄然被噬心成了无心人。我郑家,当时已岌岌可危,险些就此绝脉,是周家收留了郑家先祖,并在村中广开善堂,无私传授玄道宗的修心之法,避免我们被夺舍丢了性命。此恩郑家世代谨记,不敢忘却。”
夏鸣摸了摸下巴。修心之法,应当是通过自我修行控制情绪、稳固心神,从根本上抵御“噬心”。而净心丹则是通过药物,强行麻痹心绪,属于饮鸩止渴,还会滋生更多阴暗念头。一个治本,一个治标埋下祸根,难怪郑家能一直幸存到今天。
周家收留了流亡的郑家,自然也不会对其余家族坐视不理,恐怕孙李钱三家也是因此才定居在清河村。可惜世事难料,几百年后,牢记恩人恩惠的,只剩郑家。
不过也正因此,他们才能活下来。夏鸣催促他:“原来是这样。你们快去收拾,钱家那边很快就会发现,抓紧时间。”
郑如海赶忙称是,转身大步流星奔向屋内,高声呼喊组织族人。很快,宅院各处响起急促却不失条理的收拾声、低语声与孩童懵懂的询问声。
目送郑如海身影没入屋中,李云生转身,对夏鸣蔚天抱拳,深深一礼:“多谢。”
“这就不必了,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郑家是因周家传承而幸存,是你自己决定跟来救人,”夏鸣避开他的礼,“玄道宗曾为正道魁首,如今看来,这清净门风的确不愧当年盛名。”
“夏道友过誉,如今玄道宗只余我一人,哪儿还有什么门风,”李云生苦笑一声,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与落寞,“此番当真多谢二位,若非有你们指引,恐怕我还会在村外踌躇,想避让阴阳殿,险些错过救人的最后时机。”
“避让阴阳殿?”
李云生似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垂眸拧紧眉峰,“不止阴阳殿,当今四大门派,我都需小心避让。他们内部有密令,要搜捕、追杀玄道宗残存门人。”
夏鸣想起自己此刻也正被九歌势力满天下搜捕的处境,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再看李云生这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法袍不会随时间蒙尘,怕是他为了掩人耳目,但又固执不肯换下象征玄道宗的服饰,而做的权宜之策。
明明可以彻底抛弃玄道宗这个早已灭亡、且会带来杀身之祸的身份,凭自己的修为拜入其他门派,何至于像如今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连救个人都顾虑重重。
“李道友,”夏鸣语气复杂,“都只剩一人了,还在坚称自己是玄道宗弟子,还想兑现什么几百年前的陈年诺言么。”
李云生笑笑,说:“只是放不下而已,师门养我育我,教我为人处世之道,哪怕师门不再,我依然是玄道人。说来,两位道友不也一样,宁可冒着得罪阴阳殿的风险,也要为天下人多尽一份力么?”
“你想多了,”蔚天忽然冷冷开口,打断李云生感慨,“别拿你们玄道宗那一套济世情怀往我们身上套。师门被人惨灭,不想着积蓄力量为师长同门报仇雪恨,反而东躲西藏做这些无益之事,我们可不是这种人。”
李云生似是被刺痛,眉角抽了两下,低下头用手指梳理拂尘上有些凌乱的尘丝,声音低轻:“……道友,你说得有些过了。”
夏鸣见势不妙,连忙一步插入二人之间打圆场:“李道友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和苦衷。抱歉,他对这类话比较敏感,我替他向你道歉。”
几片发黄的枫叶徐徐自逐渐光秃的枝丫飘落,李云生摇摇头道:“道友说得,也是实话。是我实力不济,即便试过重振宗门,也只是再次被他们发觉、追杀,还连累了几位随我的义士。”
蔚天皱紧眉,望了一眼郑家宅,凡人们正忙着收拾行囊,对未来满怀不安又略带希望;再看面前李云生,衣衫褴褛、神情落寞,却不改初心。袖摆被夏鸣轻轻拉了两下,他咽下更锋利的话,问:“你打算一直这样活下去么?”
李云生用拂尘掩住自己的神情,“连素问剑仙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都被她们联手击败,冠以隐修之名生死未知。我修为远远不及剑仙,如今也只能做力所能及之事,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呵,”蔚天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转身拂袖,“我们走。”
夏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拿起身份玉碟,朝向李云生:“李道友,既然有缘相见,可否留一缕你的神识?难得遇见同道中人,日后有需可以互帮互助。”
李云生望向夏鸣,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依言将一缕神识分入玉碟,道:“好。”
“你们作为当局者自然迷,”夏鸣温和劝说,“既然大家都有过不好的遭遇,以后更得同心协力才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吧,随时联系。”
说罢,夏鸣顶着蔚天快吃人的眼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仰脸一笑:“要先去散心,还是去看看孙家那边的情况?”
“哪儿有时间散心,去孙家。”蔚天收回视线。
“好——”夏鸣话音未落,已被清风裹挟而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捉住身前人一片微凉的衣摆。蔚天微不可察顿了下,终究没有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