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蔚天思索过后起身,渐渐走近,逼迫她越来越高抬脖颈。到最后太累,夏鸣干脆平躺倒着瞧他,蔚天弯下腰,修长手指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一弹:“疯了吧,这你都陪?”
“你不懂,”夏鸣捂住发疼的额头,“那时我病得厉害,简直是煎熬着活。父母还总在精神上捅我刀子,惹得我每天都想毁灭世界。甚至还幻想过,要是你能带着我,把我的世界也炸了,该多痛快。”
蔚天摇摇头:“但如今不同了,你拥有健康的身体、温暖的师门、独行于世的力量,明明可以去过自己崭新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源于你,”夏鸣揪住他垂落的玄色长袖,将它牢牢握入掌中,“好不容易来到你身边,总不能又只是看着你的故事、等待你的消息。已经做过一次旁观者,这次,我更想和你一起,做亲历者。”
那截长袖没有抽回,反而缓缓降落,盖住一小片被褥。蔚天坐于地板,与侧头的她平视,失笑:“你算是我见过最莫名其妙的人之一了。”
“怎么是之一,还有哪些人?”
“我师父,起初我并无拜师之意,只当做偶遇,是他硬要跟着我,硬教我医术,还硬带我去娘那里,最终收留了我;还有慕月,原本我只是救个死人,他活过来后,强行跟着我们,一路同行吃住,共同击退浩劫造物,后面说想要建立一个新家,才自行去了海岛,还邀我们去游玩。”蔚天细数着过往,末了总结:“你也是,尽是些怪人。”
“噗嗤,”夏鸣不禁笑:“你也太被动了吧,怎么跟被入室抢劫一样,老被强塞各种缘分?”
“胡说什么,我朋友多的那会儿你没瞧见而已,”蔚天小小不忿,“若非没那心思,说不定道侣都有了。”
夏鸣脱口而出:“所以你单身了九百多年?”
他投来“有问题吗”的眼神,夏鸣连忙摆手,憋着笑:“洁身自好,脱离了低级趣味,非常棒!”
这一夜本该属于沉痛,却在你来我往的幼稚斗嘴中,弥漫出令人心安的轻盈。夏鸣敏锐捉到了气氛的松弛,如同狡黠狐狸,抓紧机会打出一记直球:“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没心思找道侣?”
“耽误修行,我那时正忙着跟师父走南闯北,救人、除灭浩劫异兽、钻研医术、修炼变强,保护师父是头等大事,哪儿有闲情逸致。”这是务实的剑修。
“后来呢?”
“后来,师父身陨,我一踏出青云剑宗,便被追缉截杀,也只顾着变强,除掉碍事之人……但,依旧不够,最终仍然只能回青云剑宗,修成半仙才重新出山。然后你就知道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更没空闲。”
八卦小报的标题、那张他与沐阳并肩的照片闪过脑海,他还是没提“背叛”沐阳之事。夏鸣试着抛出疑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刺沐阳一剑?”
蔚天顿时静默,深邃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头将她看透。夏鸣心虚得慌,下意识想挪开眼,听见他道:“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还记上了?”
“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夏鸣低声,有些破罐破摔的倔强,“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查的……”
蔚天缩回臂,将袖角从她手中抽回,正当夏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以陈述的口吻平静说:“因为,她已不是沐阳了。”
夏鸣一个猛子支起身,趴在床边与他正面相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曾经的沐阳,是人类,后来她被噬心兽夺舍,真正的沐阳就此死去,”蔚天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然不能接受杀她的敌人。那时,又得知师父身故,便离开了青云剑宗。”
也就是说。蔚天从清河村离开回到青云剑宗,发现沐阳变成了无心人,又得知高寒死讯,这才愤而第一次离宗。捋顺了关系,夏鸣继续问:“但你,后来又回去了?”
“嗯,”蔚天声音低沉下来,“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强,即便突破境界,很快就有更强的人接踵而至。那时我不是半仙,并非无敌,只能寻一处庇护。所以赌了一把,赌那占据沐阳躯壳的无心人,继承她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不会拒绝收留我。”
在他讲述中,夏鸣仿佛看见了那个年轻而狼狈的蔚天,走投无路、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委身于仇敌之下。
他赌赢了,无心人沐阳接纳了他,给了他喘息之机,庇护他最终成了半仙。这其中的算计、人心、情感与利用,复杂到令人心中闷堵。夏鸣先不追究这些,问:“既然赌赢了,为何不继续躲着,反而铤而走险,重伤沐阳,又独战三人呢?”
“这还用问?”蔚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沐阳率领青云剑宗,为祸天下,我必须杀她。师父死因未明,尸骨无踪,作为他唯一的弟子,我必须为他查明真相、收敛遗骸、手刃仇敌——只是没想到,风见眠竟亲自埋伏在青云剑宗之外,我刚离开剑宗不久,就和她撞了正着。”
白发高束的少年静坐于地,讲述着惊心动魄的过往;黑发橙眸的女子趴在床侧支身倾听。他的过去已披露大半,露出清晰的脉络。
只剩下最后一个谜团。夏鸣问:“你和人类的沐阳,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瞧一眼暮色,摇摇头,只道:“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只是敌人,已到亥时,该静心修炼,或者休息。”
好吧,这个神秘的男子。夏鸣躺回床上盖好被,闭上眼用躺姿修炼。蔚天挥袖,屋内最后一盏烛火悄然熄灭,柔和的金光结界也随之敛去。月光透过窗棂,流淌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划出一条朦胧的银河。
蔚天盘坐于蒲团,气息渐沉。夏鸣卧于软榻,灵力流转。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