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深谙安魂阵构造的精巧,在蔚天的指引中,清晰看见了重重阵势里,几乎微不可查的空隙。心念一动,神识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迂回穿梭,小心探入内层空间。
内层空间内,密集的齿轮如野兽獠牙反复咬合、切割、啃噬,而当夏鸣神识临入此地,一层浅淡却坚不可摧的金芒就会稳稳贴盖住她的魂体。那些凶残的齿轮撕咬而来,像是啃一口空气般穿透了她,如同两层空间,只能重叠,无法接触。
夏鸣放了心,暗自感谢千变万化的庇护,终于“亲眼”得见被困在刑具内的僧人。
他的面容在齿轮刀的咬合下已经模糊不清,而在重重齿轮之中,能清晰瞧见触目惊心的一幕:一道近乎透明、几乎与他魂体融为一体的尖锐符文,从前胸到后背,将他整个贯穿。
然而僧人毫不在意齿轮一点点剥离关乎性命的魂力,亦不在乎那洞穿整具魂体的符文。他只是端坐,手掌按在散发着排斥之光的阵法上,低声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听,他口中念叨的,正是三种基础阵势的组合排列。他在解阵,虽然念的是错误的组合。
“这位大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夏鸣小心递出意念。
僧人的念诵之音止歇,残缺的脑部似乎左右瞧了两下,困惑地皱起眉:“有施主在此处?”
“在,我就是之前帮你忽视疼痛的人。这里太危险,我没法直接现身,只能告知如何解阵。不过,不能保证你顺利逃出去。”
僧人念了句她听不懂的经文,声音明显松快了些:“多谢施主两次搭救,贫僧怀安,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夏鸣,素问剑仙蔚天也在此,但他不爱与人交谈,总之我先把解法告诉你。”夏鸣语速急切,出口就是一连串令外行人头晕脑胀的阵法术语、复杂结构。
怀安微微侧耳,神情肃穆地记下了解法,“好的,夏施主。如今外界是何境况,若此时脱身时机如何?我被困太久,对此一无所知。”
“不不,现在不是好时机。虽然我接手了困住你的安魂龛,可那也是因为风见眠手下的授意。风见眠很看重龛上能够镇魂的技术,若你此时出逃,她定出手捉拿。况且你身上还有一重未被解明的符文禁制,若不破解,恐怕压根脱不了身,”夏鸣坦白,“而且现在脱身,我们就会被怀疑,还请怀安大师再忍耐片刻。”
“劳烦二位施主了。以我如今残存法力,尚可支撑三百年,在此期间,我会尝试解决禁制。”怀安朝着虚空,双手合十做佛礼。
看了看周围密集到几乎没有丝毫空隙的齿轮,又看看正源源不断从他魂体切割走的浅色片状魂力,夏鸣短短二十六年的阅历,被尚可支撑三百年的言论,与眼前生命正疯狂流逝的残酷对比冲击,一时无言。最终只磕绊道:“应该,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再等等我们。对了,关于你身上那枚符文,你有什么了解吗?我只知它不属于阵法。”
怀安沉吟片刻:“此物,一直在以无上喜悦、不必反抗的声音蛊惑我,似乎只要安然留在此处,便可得真义谛。不愿留此的念头愈强烈,这些机巧便会运转得愈迅速,夺取此身残魂的速度,也更快。”
这又是哪门哪派的邪门功法,竟是同时从灵魂与思维两方面进行折磨与操控,手段堪称狠毒至极。夏鸣压下心中不适,记住了符文的功效,有些歉意:“对不起,我们需要点时间再研究研究,这似乎是其他门派的手段。”
怀安表示理解,再三道谢。夏鸣不好耽误太久,很快与他道别,神识匆匆退出安魂龛危机四伏的内空间。忽视掉外空间那奇怪且持续不断的呢喃诱惑,回归身体,她闭着眼对蔚天传递心念:【这怀安究竟是什么人?在这种双面酷刑下还能撑三百年?】
【据我所知,以怀安为法名的梵寺僧人,只有当年那名梵寺方丈,但他逝世之时,我尚未修成半仙,】蔚天语气凝重,显然此时有些出乎他意料,【真没想到,都传他已逝,竟然至今还活着。】
【难怪他听见你的名字也没反应,原来是不认识啊,】夏鸣了然,【在他身上的那个,能不断洗脑并感知心念的符文,你有什么了解吗?】
【掌握控心之术,又能与阴阳殿共谋,炼制出此类邪器的门派,也只有九歌座下仁心斋了。】
阴阳殿、仁心斋、九歌。近日这三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夏鸣苦恼地抱怨:【这九歌,怎么能这么不做人啊。】
【他们本就不是人类,无心人,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蔚天冷嗤一声。
叹了口气,夏鸣开始整理思路。将控心符文有很大可能源于仁心斋的推测告知玉衡,她撑着额头,问:“玉司主,对于仁心斋的控心之术,我阁有什么资料吗?”
“安魂阵还能以通用阵法解构,但这控心术,是仁心斋的自创功法,”玉衡亦皱起眉,“我得去向天尊申请,或许她那里有一些可用的记载。”
走申请就肯定需要时间,夏鸣点头,“那我先去修炼,也好准备准备后日的交流会。”
“嗯,这几日辛苦了。”玉衡抬手,那枚安魂龛落入他掌中。夏鸣行礼告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出门。
门外,蔚天正倚墙而立,似是等候已久。
夏鸣几乎是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额头靠在他肩头,闷闷地嘀咕:“好累,我们回家吧。”
分身蔚天用手臂稳稳接住,搀扶着她有些发软的身子,一步步走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