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散去,阵法消失,数十张毯子从空中飘落,油灯中的火苗仍在轻轻摇曳,林雪川呢喃一句:“枯荣山庄的医修,有点胆色。”转身在原地消失。
画面就此定格在高寒努力掩藏畏惧的脸上。蔚天呼吸紊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口千思万绪在一齐沸腾。
原来,就只有三天,那时他甚至还在赶回青云宗的路上。在自己住宿客栈安然休憩之时,师父他们竟然已经遭了毒手,生死难料——
不,哪儿有什么生死难料,林雪川只要一个人,当然不会留其他活口。
如果他能晚一点出发,如果没那么着急,如果多考虑一下浩劫乱世中的威胁,即便以那时的实力敌不过林雪川,至少也能掩护师父逃跑……
无数个如果,化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心尖,这痛苦并不尖锐,却细密绵长,令人手指颤抖,寝食难安——其名为“后悔”。
在他心神不宁的当口,风见眠一个闪现从壳内闪到了上方,业潮之水裹着她全力冲刺,化身为一道逃命的乌光。
“小天,你太容易心急,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耳边似乎响起师父的念叨。
蔚天猛地睁眼,急追而上,手臂伸向天幕,磅礴灵力灌涌而出。于是破碎的穹顶刺下一道宛如白墙的巨剑,对准了那道乌光。
可他能忍受再一再二,却不能忍受再三。沐阳那遍布天地、害众生于死地的剑诀,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现在,天衍穷观阵即将关闭,挡在唯一一条逃生裂缝上的夏鸣正在一点点崩解,风见眠死命挣脱混沌葫芦限制,疯狂地、不惜一切代价地,朝她直扑而去。
彻骨冰寒侵蚀了四肢百骸,即便当年与她们三人争斗、险些丧命,也从未这么恐惧过。自从得知师父的死讯,得知沐阳被噬心兽夺舍,他本以为自己从此只会胸怀狠戾与愤怒,全心投入复仇大业中,再不会起丝毫波澜,可原来,他还会恐惧。
当年着急赶回青云宗,如今着急斩除风见眠,每一次,他都大错特错。
体内灵力、魂力泄洪般奔涌而出,天象骤变。无风之地挂起罡风,无云天空铺满层云!风云咆哮怒吼,如同陷入狂暴的恶兽,翻滚的云团直冲入那即将闭合的缝隙,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天衍穷观阵的闭罩硬生生停了那么一息。
就在这一息,一道白到极致的光乍然而现!这道光芒似乎能湮灭一切,无论黑暗、生命、无机物质。它出现在这,仅代表一个词、一件事。
终结。
肉眼无法追逐,留影石无法记录。有人曾说空间是一秒又一秒的时间堆积而成,而这道光,仿佛就在这短短的刹那,穿透了无穷尽、无限秒的时间,以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的姿态,自观星塔脏乱的地面,飞驰入仙阵的闭口!
在光的极速中,即将闭拢的仙阵都变成了慢动作,一秒、一秒地合拢。以至于霸道至极的光芒,在刹那之间折返,冲出了仙阵。
光华消逝,蔚天单膝跪倒在地,喘息粗乱,如同濒死之人的哀嚎,他死死抱住怀中的人。
夏鸣满身的血柱,顷刻染红了蔚天一身青袍,肌肤、血肉、甚至细碎的骨骼,都如同融化的冰川,流淌在一起,滴落于地。她的生命正缓慢而不可逆地流逝。
蔚天双目赤红,绿色的灵光照亮了整座观星塔,源源不绝地灌注入夏鸣那已碎裂成片的经脉。但双眸灰暗的姑娘此时已经是一个漏斗,注入多少灵力,就流失多少,即便素问剑仙医术精妙,此时能做的,竟也只能靠大水漫灌的治愈灵光,勉强维系着她不再崩解,却无法回转一丝一毫。
如果他还有原来的天赋,如果他还能起死回生,如果他不是只盯着想要复仇,如果他一开始就没带上夏鸣。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他不愿去细想、不肯去面对的最坏结果,最终都会化为锋利的尖刀,以最血淋淋的方式,捅穿他的胸膛。
“夏鸣,夏鸣……别……”蔚天唇色发白,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完全丧失了身为半仙的风采。
他搂住她的身体紧紧靠在怀中,泄洪般的绿色灵光依序注入她体内,再流失而出。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丹田内仅剩的灵力海平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但还能吊住她的生机,还能稳住她的性命。重复无非徒劳无功,蔚天抬起脸,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向天幕之外——将身后诸事尽数抛下。
在他抛之脑后的禁地,一抹极其微弱的乌光自天衍穷观阵外飘起,风见眠重归孩童形态,虚弱至极,可眼中爆发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喜悦。
果然鸣秋能牵制住他!接下来只要随便去个城镇吃点魂,就可以慢慢养回来……她精打细算,冲向天外。
一柄拂尘急掷而来,拂尘柄处空间如水纹波动扭曲,人影骤然握住拂尘凭空出现。李云生神情凝重,跨越一段又一段空间,追赶着乌光而去。
而在观星塔内,陶如梦趴在地板,艰难地抬起上半身,一点点,爬向神情疲惫的璇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