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安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不,这个姐姐——如何在恨与爱的夹缝里被一点一点碾碎。
这本应该是她的结局,如果她还有心的话。
可璇玑很久以前就没有心了,无心人不会被碾碎,无心人只会看着别人碎掉,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做出选择。
她开始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碎石从她肩头滑落,衣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她的气息因胸口的钝痛而微微发紧,刚才那一拳、那一掌,都是真的,但无妨,她能动。
陶如梦没有拦她,不是不想,是没能从那句话的余震里挣脱出来。
璇玑坐稳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还不想死,”她说,声音低而清晰,“我也不能死。”
“什么……”
话音未落,璇玑的手已经探到她的腰间。
动作快、准、无声,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只因璇玑比谁都清楚,陶如梦的习惯、武器、身上每一处藏刃的位置。这些都是几百年来,作为“妹妹”时无意间刻进骨血里的记忆。
而现在,它们被用来结束一切。
刀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鲜血从陶如梦的颈侧喷涌而出,溅了璇玑满脸,温热、腥甜,糊住了她的眼睛。
陶如梦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颈侧的匕首。她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捂住伤口,想捏诀,可鲜血正急速从指缝间涌出,力量也随之流逝。
她跪倒在璇玑面前,双膝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陶如梦的嘴唇剧烈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是咒骂?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含混的、几乎是困惑的气音:“……小幻?”
她在叫妹妹,不是叫璇玑,是叫陶似幻,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着这张脸,叫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璇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捂住了陶如梦颈侧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继续涌出,带着残余的温度。
陶如梦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终于不必再在爱与恨之间撕扯的解脱。
她的身体缓缓前倾,最终倒进璇玑的怀里。
璇玑接住了她。
就像记忆中,很多年前,姐姐第一次接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妹妹。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人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璇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废墟中。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唇瓣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嗒。”
一滴泪落在陶如梦苍白的面颊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有嘶吼,没有哭喊,只有死寂中,泪水无声地砸落。
忽然,一股花香在这片没有了生机的禁地中升起,在璇玑身后,凭空卷起一道夹带着花瓣的小龙卷风,风散去,一名墨发橙眸、高挑明艳的粉裳女子足尖点地,降临于此。
望着眼前毫无警觉的人,她眉眼一挑,翻腕张开手掌,花瓣之风从尸骨未凉的陶如梦身上升起,迅速聚集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夹杂花瓣的风团。风团之内,一抹飘渺的魂魄若隐若现,似是要飞向天边的忘川河,却又被强硬地禁锢其中。
璇玑猛然惊醒,匆忙掐起法诀看向身后,本就通红的眼角更添一丝暴躁:“九歌。”
“嗯?”九歌食指轻点风团,被裹挟的神魂漏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璇玑一惊,抱着陶如梦的尸身站起身,扬声:“你想做什么?”
“急什么。”九歌四指齐抬,风团飘到她眼前,“可惜啊,若是噬心兽,我还能帮你移植复活。可她毕竟是人类,要么入忘川河投胎,要么魂飞魄散。”
“放了她!”璇玑腮帮子咬紧,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九歌橙色的眸中染上了兴味:“我不讨厌你这种脾气差劲的小崽子,做我手下吧,否则,你姐姐就要魂飞魄散了。”
空中划过一道浅蓝的剑光,裹着风团疾飞入一道墨绿的长袖。衣袖的主人挽着蓝白发团,气质清冷,正是青云剑宗宗主沐阳。九歌的浅笑瞬间垮了下去:“你还是这么喜欢夺人所好。”
“这是我的战利品。”沐阳降落于地,“九歌,你来晚了。”
“你早早就到了,不也没能拦住蔚天杀风见眠?”九歌抱起手臂,颇有些嗤之以鼻,“要不是你的剑挡了蔚天的剑,天下何至于这么惨淡,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你头上?”
“若不是我拦住,风见眠未必挡得住他那一剑。”沐阳淡淡道。
“你只是不想让他当上拯救天下的英雄吧。”九歌挑明了某人私藏的祸心,但口舌之争终归无趣,她转向当务之急,“魂网崩溃,天机阁无主。这位前少阁主,应当接替阁主之位,像昔日的天机阁那样替众生指引前路,替我们做事。”
沐阳点点头:“嗯,由我收取这个神魂。”
“行啊,那我来掌控她本人。”九歌眸中橙光一闪,一道尖锐的心弦符文凭空浮现,璇玑立刻架起透明的魂盾——符文直直冲来,瞬间刺透魂盾,没入璇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