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站起身,凝望着牢笼中的风见眠。她的魂体几近消失,只剩一颗脑袋,仍是不屑一顾:“这么多年,你藏头露尾,不敢见光,怀着对玄道宗所有人的愧疚、对我的憎恨苟延残喘至今。如今害你至此的罪魁祸首终于任你宰割,这么好的报仇机会,却说消解仇怨?李云生,你真能做到吗?只怕你现在更想把我大卸八块,让我魂飞魄散吧!”
李云生眉眼逐渐阴沉,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心中的确有恨,看见你的同时,它就会勾我想起玄道宗的那些日子。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们,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运气太差,居然遇见了你。”
风见眠像是预料到这番话,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
“当年只剩我一人的时候,确实差点着了道。”李云生垂眸,望着手中这柄出自玄道宗的拂尘,“但临行前,师父将拂尘心交给我,说,我是下一任宗主,可以做所有师弟妹的榜样,跨越心魔难关。还说,突破家破人亡后的虚无憎恨,再重获新生,无私待人,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考题。”
“嘁,他老是神神叨叨的,仇恨这种事怎么可能放得下。”风见眠嗤之以鼻,“换了我,不把敌人千刀万剐,都难消心头恨。”
“你一定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复仇。”没再看她那一点点被烧灼成灰的魂体,李云生视线转向洞口,“以你的性子,当初为什么真的放我走了?”
“因为直接杀掉太无趣了啊,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我从弱小变强大的人,要是连你都死了,谁来见证我一路的艰辛?我很努力好不好。”
“到现在,也不想和我说真话吗?”
“这就是真话。”风见眠皱起眉,正对上李云生悲悯的眼神,心中莫名不痛快,又重复一遍:“就是真话,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次是在道源钟偷盗仙草时,你避开了我的心脏。第二次在悬崖上,你放弃了杀我。你不会对谁例外,但是对我,却已经有两次了。”
“那是我人好,本以为你不会说谎,没想到跟别人一样!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我才不会放过你!”风见眠嘴皮一碰吐出一串话,机关枪似的。
李云生抬指掐诀,符咒牢笼金光乍闪,笼中只剩半个头的风见眠痛呼一声,一根金色的草叶从她仅剩的半个脑壳里慢慢钻出,而后穿过符咒牢笼,落入李云生手中。
“总爱趁人不备,故意乱扯闲话转移注意力,耍些小手段。明悟草除了悟道,难道还能帮你逃跑?”李云生说着,将明悟草纳入储物袋中。
“李云生——!”风见眠急得跳脚,仅存的那双粉色眼睛终于消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最直接、最浓烈的情感。
恨。
在李云生的印象中,风见眠虽然表面跟个孩子一样闹腾,但只会对一件事真正在意:成仙。谈及成仙时,她眼里的渴望、向往,对当今仙道的排斥与厌恶,一直十分浓烈,对其余人事物,她从未真正上过心。
而现在,他清晰地看见了,风见眠在成仙之外,对他——对李云生本人产生的恨意。
所有疑惑如冰雪消融,想不通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望着风见眠被灼烧为一缕细小的黑尘,又化在空中完全消失,李云生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即便是从身为人类时就已抛却了心的野兽,最终也能重新拥有心。”
噬心兽受执念驱使,吞噬宿主,取而代之。但作为新生生命,它终将会重新长出些什么,譬如,浓烈的情感。
昔日故人、最恨的仇人已去,连一具像样的尸身都没有,李云生心中某一角顿时空缺。幸好他不只有恨,没过多久便深呼吸整理好心情,对着风见眠消散的地方,念起经咒,请逝者安息,在地狱中还清罪债。
就像很久之前的往昔,某个午后,给躺在树影下翻来覆去不肯入睡的风见眠讲故事,催她快些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