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他竭力平静自己的语气,“不杀人了吗?”
“放心,不杀人。只是控制她,让她去特定的地方,你能做到,对吧?”
不能拒绝,无法拒绝。李慕月深吸一口气,咬唇,点了点头。
漆黑的大地上,他逼出血线,刺入目标脖颈。血液顷刻化作扎根肉身的无数傀儡丝线,以无形之形挂在他指尖。
李慕月扯动傀儡丝线,让目标的双足飞快奔跑起来。女子的神情从困惑转为惊恐,她开始尖叫:“九歌的血傀师!什么时候,不,不要!!”
尖声越利,越是砸在他心头,迸溅鲜血,令人作呕。堪堪操控着女子踏上九歌划定的范围,正准备收回——
“噗嗤。”女子半截身子落地。
沸腾的鲜血烫在血傀丝上。他透过丝线,看见花瓣旋风中的九歌露出温柔的笑容:“好孩子,真听话。”
栀子花香混着血腥,漆黑的大地裂开,吞没了他。至深的梦魇合二为一,李慕月丧失了自己。
“九歌的血傀师”,自那开始,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作为九歌的兵器,他从不见人,只有九歌能驱使他出手,血傀师的丝线,也从未落空。
明处,九歌的两大势力,当年还未改名洗白的万鬼窟之主林雪川,与血煞宗之主李雯霖协同她左右,征伐默原。而暗处,血傀师则扫清一切阻碍。
这一日,九歌正无事坐在殿中,翻阅前线战报。默原一切势力均已伏诛,唯独那梵寺僧众,明明在浩劫黑水中无谓地填上人命,还分出兵力阻碍她一统默原的渴望。
其中,名为怀安的梵寺方丈,最是棘手。九歌将卷宗甩到地上:“明日,雯霖二人会击破怀安的金身法相,你趁机控制这僧人,让他自己撞入我的花海。”
阴影中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战场瞬息万变,怀安金身破裂的瞬间,血傀丝线角度刁钻地刺入了他的手臂。
随即,脑海里炸开震耳欲聋的古钟梵音,等血傀师再回神时,已置身无边的金光中,一位慈眉善目的和尚静静望着他。
神魂陷阱!这和尚将自己的神魂卷入了心识异空间?血傀师迅速抬手,熟练地将神魂手臂变为一把尖刀。
“孩子,”和尚目光含悲,“放弃吧,你打不破这层空间。”
他充耳不闻,神识锁定薄弱处,手臂尖刀狠狠刺出。“啵”的一声,那一点像被刺破的薄膜,流淌出血色的涓流,而涓流里反复播放的只有一幕。
脚下大地裂开,坠入血海,无数骷髅扑来,而九歌站在骷髅之后,拈花微笑:“好孩子,真听话。”
画面刺醒了将这些深埋心底的李慕月,他从无穷的梦魇中回神,双手颤抖,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和尚叹道:“净心之术只是暂时抑制恐惧,孩子,切忌逃避盲从。”
“说的轻松……我还能怎么办?”
“你心里自有出路。”
胸膛有一口空洞,风轻易穿过。李慕月不再挣扎,他蹲下身子,咀嚼着陌生的字词。
他想要什么?他想成为什么?
“……你为何要这么做?”
“救人而已。”
“不是想杀我?”
“从未有过如此念头。”
不知道在这片空间里枯坐了多久,每当恐惧的黑雾重新裹上来,怀安便敲一下木鱼,金光将黑雾逼退,同样的问答反复了成千上万遍。
这一次,李慕月闭上了眼。
“我不想杀人了,即便要与她分道扬镳,即便粉身碎骨,我再也,不想杀人了。”
金色空间寸寸碎裂,最后的记忆,是怀安欣慰的微笑。
神魂重归现实,漫长的顿悟在现实不过一弹指。天空中怀安金身破裂,却在眨眼间重新弥合,九歌华丽庞然的花海仍在寸寸紧逼,与林雪川的掣电、李雯琳的巨斧一同,轰向那道璀璨的金身。
李慕月忽然转过身,足底狠狠蹬地,冲向远方。
他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滋味,那是对未知的畏惧,对过去的厌恶,是卸下枷锁的腾飞。
接连数日,他在荒原上奔逃,几乎用尽了一切。他必须趁这机会远走高飞,否则……
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李慕月脸色惨白地停下脚步。九歌的叹息从身后传来,准时得像每一场噩梦:“为什么要逃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直面她。那双橙眸写满了悲伤:“之前的日子,不是很好吗?”
“我不想杀人。”
“你不想杀人,我便再没让你杀过人。”九歌向他伸出手,“月儿,听话。我就当这次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慕月在袖中捏紧拳头,猛地冲向她的面门:“绝不!”
一朵轻柔的花穿透了他的脖颈,扬起喷泉般的血流,九歌眼角滑下一滴泪:“我的好孩子……全毁了。”
李慕月的世界陷入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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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们师叔来了,我才真正得以重生。”李慕月端起茶杯润了润唇,“再后来,跟你们师叔游历时,偶遇了旧乡的故人,才知道,原来九歌,是灭我全家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