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厉声道,“哪来的神仙!这世间从无神仙——神仙不会让你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家可归!”
酸枣儿倔强地怒视着我,攥紧小小的拳头,“神仙只是骗人!你们当官的不仅骗人,还要人命!”
我喉头涌出一股苦涩,“……世间本就善恶并存,哪怕是治世也依旧如此,想活着,就去挣扎。”
“人若生来就要挣扎着才能活,那为什么要出生?!!”
我从这不足十岁的女孩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泪水与灼人的愤怒。她咬紧嘴唇,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钉进这一片寂夜里。
“你把人出生的意义想得太重大了。”我走近这个不知经历过什么的小女孩,摸摸她的头,“多数时候,生命只是男女□□欢爱的副产物,仅此而已。”
突然停止抽泣,酸枣儿抬起脸问道,“交,□□?”
赵泽荫看不下去了,制止我继续说下去,他没有那么多耐心来开解面前这个丫头片子,只叫人看好后便带我离开。
回家的路上,酸枣儿那句诘问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曾几何时,我何尝没有过同样的迷茫?直至今日,我仍未寻得答案。而走在我身侧的这个人——他亦没有。
返至城中,街边早已摆起早市。腹中有些空落,我便下车去了乔娘那里吃点东西。正巧青云一大早就在摊前帮忙,我望着那少年忙碌的身影,犹豫片刻,还是将他唤到身边。
青云听罢我的请求,一头雾水,“啊?你说有个小丫头你应付不来,要我去试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青云蹙起眉头,狐疑地打量我,“你没做什么坏事吧?我师父可知情?”
我轻敲了少年一记,嗔道,“徐鸮当然知道,他还更没辙呢!你们年纪相仿,好说话,就帮我一回。”
“好吧,我信你。”
将地址交代给青云,我望着少年转身继续擦桌迎客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真是个乖觉的好孩子。
一旁的赵泽荫见状,托腮笑道,“你一天天倒比我还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甩了赵泽荫一记白眼,“你才是,干嘛又叫人去挖坟。”
赵泽荫将我鬓边的散发拢至肩后,低声道,“怎么,知道我验过黄一正的尸骨了?”
“呃……你这癖好实在有些瘆人。”
晨雾氤氲,锦州城尚在一片安宁之中。喝了半碗热汤,我起身打算回家补个回笼觉。赵泽荫牵着我走在渐亮的街道上,忽然轻声问,“所以,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哎,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不过瞧见‘黄一正’这名字顺眼,借来一用罢了。”
“无妨,是你就好。”赵泽荫没有深究,亦未再多问,仿佛我究竟是谁,于他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晨凉如水,炊烟袅袅,雾色中的锦州迎来了新的一日。
平静无波地过了两日,闲得我几乎要长出毛来。这天中午实在憋闷,我便自行出了门。路过花市时见里头热闹非凡,我一时兴起踱步进去,想瞧瞧可有甚么新奇玩意儿。正俯身在一处小摊前摆弄西域来的宝石镯子,忽有人轻拍我的肩。
回头一看竟是青云。我站直了比了比,这少年不知何时已蹿得比我高了不少,长得真快。
“你在这儿做什么,姐姐?”
“我在逛街。”
青云晃了晃手中的钱袋,撇嘴道,“你正在被偷。”
我往腰间一摸,这才惊觉空空如也——原来一进花市,我便被两个蟊贼盯上,他们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我的钱袋。幸得青云撞见,及时帮我夺了回来。
我用力拍拍少年的肩,朗笑道,“多谢青云大侠仗义出手!这半年我俸禄堪忧,可得省着些花。”
“你又开罪了哪位大人?今日怎的连个随从也没有。”青云低声嘟囔,“可别再遇上回那种险事。”
“今日他们都不得空,没人陪我闲逛。要不,青云大侠——”
乔青云抿了抿唇,无奈应道,“好吧,但只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办。”
这下我可开心极了,有青云在身边,我心下安稳不少。带着少年一路走走看看,顺道替他和他妹妹糖葫芦添置了新衣新鞋,又为乔娘挑了一支雅致的发簪。任少年如何推拒,我还是硬塞进他手里。
比起初识之时,青云身上的尖刺敛去了不少,至少愿接受我的好意。许是他终于明白,我为他们添置这些,单纯是出于心意,别无他图。
问起糖葫芦上学的情形,青云只道妹妹很是用功,正在努力练字,且比起他这个哥哥,反倒更亲近余澈。
我一时心生感慨,这般少时独有的美好光阴,于我早已逝去不复。我忽然有些想念明途,又好几天未见着他了。
走累了,我们便寻了个茶铺歇脚吃茶点。青云同我说起与酸枣儿交锋的始末,结果便是总归是将那丫头制住了,还问出不少消息。
比之情报,我反倒更好奇青云是如何叫那野性难驯的酸枣儿乖乖开口的。少年霎时红了脸,支吾半晌,只含糊道总归是成了。
我一面饮茶,一面听着青云清朗舒缓的语调,一段关乎那三个人的往事,渐渐清晰浮现出来。
酸枣儿是在晋州的河岳镇遇见阿古翁与小陈哥的。看他们来时的方向,应是从定州一路辗转而至。当时二人衣衫褴褛、神志昏茫,尤其小陈哥面如死灰、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酸枣儿连着好几日见他们在同一个潲水桶里翻找食物,终于看不下去,偷偷从后厨拿了两个馒头递去,不料被掌柜发现,连她也被一并赶了出去。
这丫头满腹委屈——分明只是想做件好事,却落得如此结局。
饿得眼冒青光的阿古翁却又跳又笑,执意将馒头推还给酸枣儿,喃喃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望着这两个可怜人,同样孤苦无依的小丫头渐渐从他们破碎的呓语中,拼凑出了一段模糊的往事。
原来小陈哥当初确实去寻过长命仙,只是他神智昏乱、体弱不堪,勉强行至芙蓉城便被阿古翁捡到收留了。老医师见其重病可怜,便决意送其归家。可两人一路颠沛流离走到河岳镇,遇上酸枣儿之后,竟又一错再错,误以为小陈哥的家乡在麓州鹍县。
三人这相依辗转来到锦州,恰逢入冬后天寒地冻再难前行,只得栖身于郊外一座破败的药神娘娘庙里。他们不仅要忍饥挨饿、提防野狗,还常受其他乞丐欺压勒索。若不是我那日偶然发现,他们或许真会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这个寒冬。
我一时无言。没料到一番辗转,真相竟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悲凉——当然,这只是表象。更深沉的暗涌,仍隐匿于迷雾之后。
小陈哥为何执意去找长命仙?他又从何得知了宁世大神的存在?一个神志尽失的人,为何独独对这两件事念念不忘?
我再度回想起与陈阿婆相关的旧事,她在辉县慈安寺进香时,我恰从悟证和尚处得知她在城西卖豆腐,次日便带小白前去探问。那日对谈的每一句,我至今记忆犹新,却万万没想到,一切竟与今日种种环环相扣。
既已理清来龙去脉,我心中暗忖,是时候会一会悟证,与他摊牌了。估摸着徐鸮与耿画掘坟验尸也快有结果,不如待他们归来,一并合计,逼那和尚道出实情。
因青云还约了余澈一同读书,我便与他一同离开花市。本以为这一夜亦如往常般平静,却未料变故骤生。
深夜我正在酣眠,忽被院中异响惊醒,睁眼却发现赵泽荫仍未归来。我心下困惑,披着衣服出去查看。才推开门,蓦地一道黑影自屋顶掠下,自身后猛地扼住我的脖颈!
那手掌冰冷粗砺,稍一用力便足以扼断我的呼吸。一瞬之间,我屏息僵立,动弹不得。
对方挟持我退回屋内,利刃直抵我心口。温热血迹顺此人手臂滴落,在我床前的地板上溅开细碎声响。
“大人?大人?”
屋外亮起灯火,是李大爷的声音。他见我未有回应,低声与旁人道“大人睡熟了,去回门口的军爷,没事儿。”
待灯光远去,那刺客依旧以刀紧抵于我胸前,粗重的呼吸与血的滴落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很聪明……不然,你早已是一具尸体。”
“你是谁?”我强定心神,低声道,“不像专程来行刺我的。”
“黄大人,”男人声音嘶哑,透出一丝冷峭的讥诮,“算你运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