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传闻中的钱爷终于踱步下楼,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颐指气使道,“二位不像是来寻欢,倒像是专程来寻钱某的晦气。”
我扶起面无人色的柒娘,笑吟吟道,“钱爷说笑了。本是谈生意,谁知您这打手气性这么大——误会,都是误会。”
“哦?谈生意?”听手下耳语几句后,钱爷倨傲挥手道,“既如此,二位楼上请。”
被推进厢房后,其霍桑落皱眉问道,“为何多管闲事?你与那妇人不过萍水相逢。”
我推窗察看,三楼,有点高,不算合适的逃跑路线,“举手之劳罢了。”
其霍桑落沉吟道,“看来当年你提议义诊,也并非全然为了算计多塔塔。”
横竖走不了,我索性翘腿而坐,“旧事何必重提。坦白说,我与你并无私怨。即便我师父身死卑陆,我也只恨多塔塔与达吾提,而非你。当然,我的仇已报了几分,虽还远远不够。”
其霍桑落默然良久,靠进椅背长叹,“于你是前尘旧事,于我却是历历在目。”
暮色渐沉,我正伏在桌边昏昏欲睡,钱爷便推门而入。这回他未再摆谱,开门见山道,"二位,意欲何为?"
"为柒娘赎身,开个价。"
“这个数”钱爷比出一根手指,神气活现道,“一百两,如何,价格公道吧?”
"可以。"我迎上钱爷令人厌恶的目光,"但需你办两件事,一取柒娘与叔父的断亲文书,二拿其与刘铁匠的和离书。事成之后,银钱两清。"
钱爷顿时警觉,眯着眼在我面前踱步,"看来二位不知钱某来历,竟敢讨价还价。既如此,二百两!少一分免谈!"
"出尔反尔,实乃败类。"其霍桑落倏然起身,"你的人头尚不值百两。"
"来人!"钱爷闻言恼羞成怒,朝门外厉喝,"将这两个闹事的沉河!"
三四名持刀的打手应声而入,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其霍桑落未待我反应已疾冲而出,拳脚翻飞间众人倒地,寒刃瞬间便已架上钱爷脖颈。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顿时腿软跪地,连连磕头,"好汉饶命!"
我蹲下身子,用力拍拍钱爷的脸,“这买卖你干是不干,劝你别再还价。我耐心有限。”
门外忽起骚动,一道熟悉的嗓音破空而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爷爷地盘撒野!"
钱爷连滚带爬扑向来人,"干爹救命!"
那面容眼熟的中年男人见到我时神色骤变,慌忙一脚踢开钱爷,谄笑着近前,"哎哟!竟是黄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号称与瑞亲王赵怀忠一奶同胞的刘阿七,瑞亲王府的总事,这长乐坊是他的。
“哟,刘总事,真是冤家路窄。”
“哪里哪里,黄大人说笑了。”刘阿七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又踹了干儿子钱大爷一脚,"瞎眼的东西!这位是高相爷的义女黄大人!还不看茶!"
"不必了。"我冷声道,"柒娘赎身价究竟几何?"
钱爷急忙谄笑,"大人赏二十两茶水钱便好。"
"所要文书呢?"
"包在,包在小的身上!"
我慢条斯理道,"人我先带走,赎银自去我府上取。"
“哎呀,这等小事,怎么敢劳烦黄大人亲自跑一趟,您放心,事儿绝对给您办妥。”刘阿七搓搓手,瞄了一眼一直没开腔的其霍桑落,“这位是……”
“本大人新聘的护卫。"我挑眉,"怎的,刘总事也想试试我这护卫的身手?"
刘阿七连退两步,恭送我们离开。出了赌坊,柒娘被泪痕满面,扑通跪地抱住我的腿连呼恩人。
将柒娘暂托广安堂后,我已饥肠辘辘。在附近食肆简单吃点,我暗忖今夜恐还有要事,还是早些回家养精蓄锐比较好。
“你为何要帮她?”
我咬着馒头,顺手往其霍桑落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怎么又问?顺手罢了。今日多谢你出手,多吃些补补体力。”
“不还是我付账么?”
我翻个白眼道,“堂堂卑陆王竟这般小气?你宫中宝石堆积如山,倒与我计较这些碎银。”
“回答我,黄一正。”其霍桑落目光如炬盯着我,“你另有所图,休想糊弄我。”
我慢条斯理喝了口汤,沉吟道,“刘阿七是瑞亲王府的人,表面恭顺,暗地里必会报复。”
“那日你当众折损他颜面,今日又在他地盘上示威找事儿,他自然怀恨在心。”其霍桑落蹙眉,“你故意引火烧身,究竟意欲何为?”
“……你怎知我此前揍过刘阿七?你跟踪我?”
其霍桑落倏然侧过脸,半晌才道,“赵泽荫将你藏得严严实实,我倒要瞧瞧能藏在何处。”
我倒不惊奇,笑盈盈问道,“所以说,你确实找我有事对吧。”
“你在套我的话,黄一正。”
搁下竹筷,我迎上其霍桑落探究的目光,“无所谓,你迟早会开口,不过是早晚之别。无妨,在拜花神前,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锦州的繁华。”
听闻刘阿七可能报复,其霍桑落执意要随我长长见识。我倒未推拒——多个免费的帮手何乐而不为。夜幕降临,徐鸮终于回了家。听罢来龙去脉,他扶额叹息,“你不是去当接应使了?怎得又在惹是生非?”
我拽住徐鸮衣袖央求,“徐大侠你得给我做主,他们欺负我、敲诈我、还要报复我。”
“你管闲事便罢了,为何偏要带上这位。”徐鸮瞥向在池边观鱼的其霍桑落,揪着我耳朵低吼,“这可是卑陆王主!你就不怕搞出大事来?!”
我凑近徐鸮耳边,小声嘀咕,“大不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挂上石头扔玉京河里。”
徐鸮闻言一怔,吼道,“……你倒是驾轻就熟!不准学这些,宋鹤真是离谱,干嘛告诉你这些事。”
“阿鸮,且去会会刘阿七。”我压低嗓音,神色肃然,“我有事问他。”
是夜,广安堂附近果然鬼影幢幢:没想到来找我事儿的竟然是个瘸子。伏在屋脊观察片刻,其霍桑落与徐鸮同时凛然:不好,他们要纵火!
徐鸮如离弦之箭没入夜色。我却眼疾手快拽住其霍桑落的腰带,急声道,“你倒是先送我下去!这么高,我崴了脚谁负责!”
“碍事。”将我打横抱起,其霍桑落跃下屋檐,望着远处动静嗤道,“你堂堂大梁皇帝封的一品女官,竟终日混迹市井与庶民为伍。”
“哈哈,你管我,我乐意!”
我们疾步上前时,徐鸮已将那个企图纵火的跛脚男子制伏在地。对方吓得面无人色,连声讨饶。我一把扯下他腰间系着的长乐柜坊腰牌,在指间轻转,“人赃并获。”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一枚小刀直取纵火犯眉心!寒光闪过,此人已瘫软在地,气息全无。徐鸮眼神一凛,反手拔出暗器,腕间发力回掷向暗处。只听“咚”的闷响,再一看,徐鸮的身影早已化作一道残影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