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弄鬼呢?"我冷笑,"现下是三千两。今日不见银钱,明日我便再来!"
钱爷汗出如浆,抖如筛糠,"柜坊银钱皆有定数,小人实在……"
我一把攥住钱爷的前襟,"我问你,刘阿七躲去哪儿了,为何避而不见?"
钱爷忽然清醒般拭去冷汗,"干爹奉差外出,绝不敢避而不见。求大人再宽限两日。"
"也罢。"我拂袖饮尽残茶,"拖得越久,我赚得越多。明日再会!"
巷口幽深处,我捧着秋梨银耳汤,目光紧锁着不远处长乐柜坊的动静,"三等将军,你身手不错,便先跟着钱爷,他定会引我们找到刘阿七。"
"然后呢?"
我瞥向蹙眉发问的其霍桑落,"大好天气,自是去郊外策马逍遥咯。可惜我不善骑马,你得负责载我。"
见其霍桑落默许,乐正玄知望向那辆悄然驶离的马车,斗笠下的薄唇微勾,"国主,某先行一步,沿途自会留下标记。"
说着,乐正玄知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青瓦间。
见我慢条斯理品着甘甜的羹汤,其霍桑落的目光如凝露般,自我额间缓缓滑落,掠过耳廓,最终停驻在我的唇畔。
这般缄默的端详令人局促,我尴尬一笑,将瓷碗递去,"你是不是想尝一口?想吃就说嘛,方才该多要一碗。"
其霍桑落有些诧异,"你吃过的也敢奉予我?"
"呀呀呀,真是失礼了,瞧我这陋习。"我赧然一笑,"我这便去重买——"
话音未落,其霍桑落倏然握住我执勺的腕骨,就着我的秋梨汤浅啜一口,"尚可,清甜不腻。"
我笑道,"锦州的秋梨最是滋润,我义父院中植了满园梨树,年年结果都吃不完呢。"
"……你与高相好像很亲密?"
现出一丝漫不经心又刻意至极的得意,我应道,"相府我想去就去,但有所求,义父无不应允。"
其桑落凝眸沉思片刻,忽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卑陆良驹果然名不虚传,自伏方门出城,我们循着乐正玄知留下的印记直奔凌华山。半山腰处,但见先至的乐正玄知立于崖前,衣袂翻飞若鹤。
苦旅桥不知何时已修复如初,吊桥彼端的孤峰上,竟凭空多出一座依孤丘而筑的宅院。我极目远眺,但见黛瓦白墙间正有守卫逡巡,并非普通别院。
凌华山原是皇家御苑所在之地,昔年因有妃嫔在此坠崖殒命,先帝便弃了此处,另在露水山修建了避暑行宫,凌华山下较为平缓之处的皇苑便开放给百姓们赏花游玩。只是这孤绝之处的险峰之上竟起了一座新宅,实在蹊跷。
问及钱爷可是进了那宅院,见乐正玄知颔首,我心下了然。这别院难不成是赵怀忠的藏身之所?我始终不信他已返丰州,直觉告诉我,他这种多疑之人绝不会离这场纷争太远。
既知其巢穴所在,到没必要打草惊蛇。见我准备打道回府,其桑落忽然扶额冷嗤,"枉费这许多周章,竟只为遥望一眼这迟终别院。"
恰此时,林间惊起白鹭,扑簌声打断了此间寂寥。我环视二人,字字清晰,"原来二位是在此密会的吕显——或者说,赵怀忠。"
这二人显然早已来过此地,连日来却陪我演这出戏,怕是早在心中将我视作跳梁小丑。其霍桑落踱步至我面前,山风裹挟着他的低语掠过我的耳际,"孤可以告诉你黄一正,你想见之人并未现身。"
"……是么?我不信。"
乐正玄知对我们的对话漠不关心,只倚着古松眺望着云海。
其霍桑落笑了笑,问道,"比起这个,你难道不该更在意那夜我们谈了些什么?"
此刻,我的冷汗已汉湿了后脊,"既然与你交易之人未曾露面,你们要交易的筹码自然不会急着亮出。"
"你还是这么聪明。"其霍桑落深吸口山间的清气,于崖边望着远处,"不必心急,黄一正,你迟早会知道我们交易了什么。"
恰此时,一直缄默的乐正玄知忽然道,"王主,还是先下山比较好。天色将晚,山路难行。"
其霍桑落翻身上马,垂眸凝视我片刻,忽然向我伸出手,"别蹙着眉头。这如花照水的容颜,还是笑时更动人。"
我借力上马,低声嘟囔,"不用你夸赞我,我心里清楚。"
其霍桑落朗笑出声,再无言语,直至伏方门才将我放下离去。
我独自坐在凉亭里生着闷气,这小辫子竟将我一军。不过既已探得他们密谋之处,也算不虚此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尘烟起处现出一队人马。我起身眺望,果然是赵泽荫。他远远便跃下马背,疾步而来,不待我开口便将我拦腰抱起。
"众目睽睽,快放下我!"我捶着赵泽荫肩头挣扎。
小白急着找徐鸮喝酒,便带着亲卫们离去。赵泽荫这才轻轻放下我,双手捧住我的面庞,"想我了没?"
"自然想了。"
赵泽荫在我脸颊上狠狠亲了两口,"下次出远门你要跟我一起,分离的每一刻都像度日如年。"
我环住赵泽荫的腰身,轻笑,"我才不要,路途劳顿,我宁愿在家等你回来。"
赵泽荫复又将我抱起转了几圈,凤眸弯如新月,"娇气又漂亮的小花。"
"少来,你先前不是嫌我相貌平平?"
赵泽荫执着我的手,一手牵着马漫步在落日余晖里,"不愿你太过得意,便只得违心品评你。"
"看来你比想象的更早一点就喜欢我了。"
"……确实如此。"指尖掠过我鬓边的碎发,赵泽荫望着远方,"一正,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我一时语塞,离别之日渐近,我不忍用虚妄的承诺来搪塞面前这个男人。赵泽荫大抵也窥见了什么端倪,他并非真要讨个答案,更像是将内心的期盼宣之于口罢了。
我们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洧盘馆。我忽起兴致要为赵泽荫擦背,卖力搓洗半晌后,只觉双臂酸软——这体力活果真不是我能胜任的。
春日暖意渐浓,我懒懒伏在池边歇息。赵泽荫并未主动提及此行的经历,只垂眸把玩着我浸湿的发梢,轻声问这些时日可有背着他干坏事。
我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在脑中盘算。赵泽荫方才回程,断不可能知晓我私访胜春苑之事。可赵泽荫何等人物,从来不能以常理揣度。
见我摇头否认,赵泽荫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眼帘,“当真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