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想不明白,其霍桑落为何非要亲身涉险。他这般招摇过市,无异于一个活靶子,一旦出事只会叫卑陆损失、大梁难办。
这天中午,我还没来得及吃午饭,便闻门外通报高相来了,只得赶忙整衣相迎。
依旧威仪凛凛的高佑不苟言笑地扫我一眼,沉声问道,"卑陆王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他睡着了。”
高佑屏退左右,在失意楼旁的紫荆花丛前驻足,细问起其霍桑落受伤的经过。此间,我也忍不住提出心中疑虑:其霍桑落受伤之事按道理没有传出去才对,为何天不亮便有人知晓了此事。
指尖轻抚紫荆花瓣,高佑眸光微转,"这栖栖府里,怎可能只有卑陆人。"
我恍然顿悟,"还是义父思虑周全。确实不能任由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乱来。"
"春寒料峭,也不知添件衣裳。总说不听。”
"哦,晓得了。"我乖巧应声。
"听说你近日又在外面惹是生非,"高佑负手而立,"此番又有什么打算?"
我歪头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既然瑞亲王回来了,总得给他些颜色瞧瞧。"
"……始终主张废除内政司的,是荣亲王。"高佑屈指轻叩着身旁石栏,轻叹一声,"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哦,晓得了。"我悻悻低头,暗自腹诽赵泽荫这家伙为何总在我背后捅刀子。他明明比谁都清楚我很想重回内政司去。
"洪学士说与你见过面了。"高佑话锋一转,"近来与心驰往来颇密?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至少那孩子心性纯良,待人诚挚。"
我尴尬地绞着衣袖,"义父不是来探视卑陆王的么?"
"嗯。"高佑抬脚便走,"带路。"
其霍桑落的寝殿内血腥气未散,高佑在榻前静立片刻,轻叹,"太过年轻气盛,他不该来,起码要等卑陆上下彻底清算后再来。”
“所以我一直在说把他放进来是个错误,平白给咱们添乱。”
"胡闹。"高佑回眸瞪我一眼,"大梁国力鼎盛,万邦来朝。若闭关自守,岂不显得小家子气?"
“好好好,”我撇嘴嘟囔道,“正话反话都叫义父你说了。栖栖府已增派守卫,应当无虞。”
“神捕已着手追查,静候消息便是。”
我突然愣住,“神捕?啊?咱锦州有这个东西吗?”
“……行啦,”高佑拂袖转身,"你在此好生守着卑陆王,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我犹豫再三,还是在高佑登轿前追上前去,将刺客非卑陆人的实情相告。
闻言,高佑沉吟片刻,眉头深锁,"方才为何不言?吞吞吐吐,优柔寡断,这毛病迟早误事。"
我赶紧抱着脑袋求饶,“我又没惹你,来一趟给我好一阵数落。此事真伪难辨,万一是卑陆人自导自演自己雇佣的刺客呢?"
“胡闹,敢行此大逆之事的,岂会是寻常雇来的刺客?"
"倘若不是私怨,"我压低声音,"那便是有人存心要破坏两国议和。此时此刻会行此事的,义父心中应当有数。"
"......且静观其变。"高佑俯身入轿,忽又掀帘,"天凉记得添衣。给你府里送了几匹重莲锦与缭绫,拿去裁春衫正好。明日游园会......"目光扫过栖栖府朱门,高佑一叹,"转告卑陆王,延期数日。皇上近来圣体违和,正好多休养些时日。"
送走了越来越唠叨的高佑,我在门前伫立良久,终是决定再去寻乐正玄知细谈。
乐正玄知正在重新布置栖栖府的防卫。外围有金吾后卫值守,府内则由其霍桑落的亲卫军接管。见他忙完,我上前正要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作响。
乐正玄知无奈摇头,当即吩咐备膳。坐在亭中,我先拈了两颗萍婆果垫饥。
"合作?"乐正玄知挑眉。
"早日揪出幕后黑手对大家都好。"我咽下果肉,"我也不愿见其霍桑落受罪,况且卑陆还人在等他回去。"
"我怀疑是仇杀。"乐正玄知执壶给我斟杯热茶,"说实话,刺客武功不算顶尖,却带着必死之心。"
"可还有其他线索?"
"刺客...受了伤。"
"怎不早说!"我倏然起身。
"坐下。"乐正玄知按住我手腕,"已告知于庸汉了,别大惊小怪。先用膳,若饿晕了你,王爷与王主都要拿我是问。"
随即便一桌吃了起来,不得不说,这男人年纪稍长些真是细心很多,会特意将红烧河鲤最肥美的肚腩夹到我碗中。
借着机会,我问起乐正玄知不少私事,他竟也坦诚相告。原来于庸汉也曾是雍州大营的将士,与他在飞云将军麾下共事过,算是旧相识;而他虽由多塔塔引荐给达吾提,实则却直属于其霍桑落麾下,这才在清洗中得以保全。最令我意外的是,他当年并非叛逃至卑陆,而是在飞云将军殉国后辞官,光明正大前往了卑陆。
卑陆一直以来都敞开大门广纳贤才,大梁对此也从未明令禁止。故卑陆王宫中不乏中原谋士,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这等行为在赵泽荫看来形同背叛,故而他曾放下狠话,会叫乐正玄知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我曾不解为何与卑陆敌对却不关闭边市。明途当年也向我解释过,西域诸国林立,如小车、无雷等国与卑陆在语言服饰上难以区分。且太平年月里商贸往来频繁,卑陆汉化之深已非物理隔绝所能遏制。与其费大力气严查死守,不如留浮荼城这个三不管地带作前哨,反倒能洞察先机。
事实证明明途是对的。先前无雷国倒卖药材、诱骗医师,最终人与货都流入卑陆,根本防不胜防。更不必说卑陆从经济制度到官僚体系皆效仿中原,连苏尔这样的小婢女都能说汉话。反观大梁,如王旭东这般的吏部事外高官却并不通西域语言。
看来,我必须给赵泽荫提个醒儿,大梁虽日渐强盛,居安思危总不会错。既知对手在奋力追赶,我们岂有固步自封沾沾自喜的道理?
想到此处,我匆匆用完膳,取来纸笔欲给赵泽荫修书。失意楼内寂静非常,在满架典籍间好不容易寻得一处落脚地,我便提笔疾书。这一写竟停不下来,给赵泽荫的信方才封缄,我又铺纸给明途写信。
苏尔端茶点来时,见满纸墨迹,悄悄问我是不是在看书学习,她不识字,眼中漾着羡慕。当听说大梁女子无论出身皆可入学时,她惊得睁大双眼——因在卑陆,读书识字,从来都是贵胄的特权。
忙至日影西斜,我终于搁下笔。此时其霍桑落刚醒,伤口虽已止血,额间仍烫得灼人。
"让人煮了绿豆粥,多少吃点。"
"实在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