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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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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赵泽荫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裹挟着雷霆之力,更浸透了沉郁的愤怒。他眼中此刻只映着一人——那个令他切齿痛恨,却无法立时斩于枪下的、与飞云血脉相连的,似亲似敌之人。

围观的王府侍卫越聚越多,我暗自惊心,瑞亲王府内竟暗藏着如此多的武备。我索性站上矮凳远眺,恍惚间又想起那个雨夜,船舷之上,赵泽荫于雨中孤身舞枪——他怀念,他痛恨,他永远不会原谅害死飞云的人,无论他身在何方,终有一日,他一定会为飞云报仇。

无论这仇人是谁。

胜负其实已分。一个攻势如疾风暴雨,一个败退却拒不认输。某种意义上,他们骨子里那点执拗,竟真有几分相似。

“好厉害的枪法!”银辉不知何时已端着鸡蛋羹凑到我跟前,他望着赵泽荫的身影,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我也要学。”

一棍紧接一棍,赵泽荫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怒焰尽数倾泻。就在那凌厉一棍即将劈向难以招架的向柏头顶时,我扬声唤道,“大将军——鸡蛋羹好了,快来趁热吃!”

闻言,赵泽荫身形骤然一滞,棍尖在距向柏额前半寸处凝住。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半晌,他扔开木棍,伸手一把将向柏拉起身,“舅舅,承让了。下回再切磋。”

“……谢大将军赐教。”

赵泽荫推开欲上前搀扶的苳阳,大步走回席间,眸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忽而他伸手掐住我的腰,将我自凳上抱下,自己则端起那碗温热的鸡蛋羹,埋头便吃。

我取帕子替赵泽荫拭去额角汗珠,待远处歌舞再起,才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背脊,“你辛苦了……多吃些,给我留两口便好。”

“一正,”赵泽荫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低哑,“我说过的话,必会兑现。”

“……嗯。”我望见赵泽荫眼尾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将披风轻轻覆上他那副依旧僵硬如铁的宽厚肩背,“别怕,有我在。”

“吃吧。”赵泽荫把碗推回我面前,嘴角扯了扯,“醋放多了,勉强能入口。”

我接过碗,与他相视一笑,“这儿的厨子实在差劲,远不及我府上。”

赵泽荫揉了揉我的发顶,终于畅快地笑出声,“嫁夫从夫。今后我吃什么,你便吃什么。有我在,总饿不着你。至于滋味如何……咱们尽量将就。”

这一夜似就此翻过。后来我将当夜种种说与明途听,他轻轻点我额头说,小傻瓜玥儿,二哥哪是借酒泄愤?他是在敲山震虎——教有些人看清,隐忍不发并非怯懦,若再相逼,自有雷霆手段。

明途看得透彻。因不久后,赵怀忠便寻了个契机,私下约见我与向柏。意图昭然若揭:若继续将赵泽荫夹在中间撕扯,双方皆难讨好,不若暂搁干戈,各退一步。

我并未急于表态。这日细雨霏霏,潮湿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院落中荒草疯长,无人修剪。银辉端茶侍立在我身侧,警惕地盯着向柏,那模样倒像我黄府聘来的贴身护卫。

赵怀忠则悠闲品茶,幽深的目光在我与向柏之间巡梭。

四下寂静,唯闻雨打残叶。

我心中明镜似的,向柏在此刻倒向赵怀忠,其一,是他与向英谋害圣上一事已纸包不住火——这随时会炸的雷,一旦爆开唯有死路,且必牵连赵泽荫。与其被动受制,不如抢先投诚,争一线转圜之机。其二,他亦在逼赵泽荫早做决断,若再犹豫不前,无论落入皇上还是赵怀忠掌中,结局并无二致。与其任人鱼肉,倒不如亲手执棋。

真是一步狠招,向柏料定赵怀忠此刻不愿树敌,必会接纳他的投诚。而对赵怀忠而言,能兵不血刃收服蜀越两州之力,自是上策。

唯有一点,向柏这般历经沙场、老谋深算的狐狸,自有他的盘算;赵怀忠又何尝不心知肚明?眼下不过是各怀鬼胎,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罢了。

雨势渐密,檐下水帘成幕。想到此处,我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黄一正,”赵怀忠指尖轻叩茶盏,声调平缓,“两盏茶功夫了,该有个决断。本王知晓要你放下旧怨并非易事,但——你会为泽荫着想,不忍见他长久陷于两难,可是?”

我起身朝向柏拱手道,“只要总督大人今后不再为难黄某,我愿为赵泽荫退让这一步。昔日之事,绝不再提。”

向柏饮尽杯中残茶,转向赵怀忠,“王爷,下官述职已毕,如今皇上病重未得面圣,便向您请辞了。明日即启程返回芙蓉城,此后一切——但听王爷差遣。”

“一路顺风,向总督。”

待向柏拂袖离去,银辉这才松了口气,凑近小声问我,“要不要……留下用午膳?”

“银辉,你先退下。”

银辉听话地退出屋外,却未走远,隔着窗棂可见他在细雨蒙蒙的院中徘徊。我为自己续了杯茶,却见这水色已淡如白雾,“王爷还有何吩咐?”

“明日政令便会颁下。”赵怀忠目光落在雨幕上,“今日是你身为内政司司正的最后一日,好好珍惜罢。”

我笑了笑,“十七岁接任此职,转眼五年。如今彻底卸去后宫女子的身份,反倒有些不惯。”

“拥有时厌弃,失去时怀念——”赵怀忠轻嗤一声,“人这东西,真是愚蠢又无趣。”

“若无他事,下官告辞了。”

“黄一正。”赵怀忠忽然唤住我,“本王有一事不解,你可愿解惑?”

我起身理平袖上细褶,“只要王爷不动手打人,下官自当平心静气,竭力作答。”

“当初,”赵怀忠转回视线,眼中的血丝在苍白肤色下更显分明,“你究竟为何要救赵泽荫?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就免了,本王想听点真的。”

我默然片刻,低声道,“其实并无那么多深谋远虑。我这人……无能,做不到亲手将救回之人再推向死路。说穿了,我终究没有成大事的狠心,也因囿于所谓的道义、医德,纵容恶人,酿成大错。”

“……说下去。”

“简而言之,”我抬眸迎上赵怀忠的目光,“我成不了圣人,却也做不得纯粹的恶人。像个怪物,在两重身份间矛盾挣扎,进退皆苦。”稍顿,我又道,“所以当年在西域舍命救他,非因爱,非因令,皆因吾心罢了。”

赵怀忠的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银辉正蹲在院中,执伞拨弄着湿漉漉的狗尾草。不知赵怀忠望了多久,久到檐下雨帘渐密,才缓缓开口,嗓音低哑,“你可以走了,黄一正。”

银辉执意要送我回家,哪怕徐鸮来接我,这家伙仍倔强地将伞举过我头顶。我恼得口不择言叫他滚,实在烦人。银辉眼眶倏地红了,却一声不吭,将伞柄塞进我手中,转身冲进迷蒙雨幕里。

“是否……太过分了?”徐鸮与我并肩走在淅沥雨中,轻声问道。

“绝不可与赵怀忠的人有牵连。”我攥紧伞柄,“这必定是个陷阱。那小子说不准哪天便会从背后捅我一刀。”

“倒不像。”徐鸮摇头笑了笑,“初见他时我还纳闷,哪来那般敌意?原是吃醋——活像只护食的狼崽子。”他笑声渐收,“不过,远离些也好。下手太狠,陈瞎子险些丧命。幸而杨颂这几日不在,否则……”

“杨颂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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