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仍慢条斯理地拈着蜜饯,冷三醒忽然道,“可否……容我去黄大人府上搜查一番?”
“喂喂喂,你别太离谱了冷三醒。”我搁下竹签,“再这般纠缠,我可要报官了。”
“我知道,你不会。”冷三醒盯着我的眼睛,“这些时日交手多次,你从未对我和镜川下死手……我便知你亦不会轻易惊动官府。”
“……”我叹了口气,“最后说一次,东西我尚未去取!当初从齐霖那儿得来的钥匙,早已交给你们。我之所以留有余地,不过是因你们还算礼貌。听着——我每日也很累,你们若想为主分忧,自该竭力去寻,而非来逼问我。横竖你们主人又不给我发月银。”
“哟,黄大人,真巧!”
恰此时,一道清朗嗓音自我身后响起。冷三醒瞥了一眼来者,面色微沉,起身拱手便走。很快,见那总爱摇着白扇的神捕荀二正笑吟吟踱至跟前。
真是的……今日不过出门买些物件,怎的一个两个难缠角色都撞了上来。
“方才那位是——”
不待荀二问完,我已付了茶钱起身,“荀捕头有事?”
“无他,偶见大人独行,特来问候。”荀二跟上我的步子,直至花市街口。
我驻足回身,“究竟何事?我要回府了。”
荀二也不急,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兜囊,“听闻黄大人通晓验尸之道,在下特来请教。”
“我不会。”我淡淡道,“只不过活人与死人的身躯皆循天理,医病与验尸确有相通之处罢了。谈不上‘请教’,那是你的本行,我连个‘会’字都当不起。”
“天色尚早,”荀二摇扇轻笑,“若大人得空,不如随我去一趟?事后必安然送您回府。”
大理寺,推堪所,仵作间。
尸骸特有的腐败气息已隐隐渗过面罩,钻进我的鼻腔。幸而有所遮蔽,否则刚入腹的茶点怕是要全数呕出。
“死者女性,年约三十,农妇装扮,溺亡。身故应不逾两日。”荀二立在案旁,语气平缓。
确是典型的溺毙尸身,看似无甚异常。验尸格目记录详实,且有涉事人等画押,本无需复验才是。
我瞄了一眼荀二,有意思,这案子不过是宗寻常案子,想必在衙门的卷宗上已然画押定谳。既交到了大理寺——估摸着是荀二这个有些办案特权的赤衣捕头不知从何处听闻了其中蹊跷,竟动用职权将其调至大理寺重验——很显然,对于女子失足落水溺亡这个最初的尸检结果,荀二有不同见解。
我细查其口鼻,又以竹签裹棉球轻拭,淡粉色血沫——确是生前溺水之征。
但近日春雨连绵,河水难免浑浊带泥,又与死者口鼻中相对清透的液体不甚相符。莫非是溺毙后抛尸?
我绕至尸身下处,见小腿与脚踝处已有污绿色的淤痕,边缘清晰,肿胀明显。明显的撞击伤,形成于溺死之前。
此案矛盾处在于,官府断为溺亡,其死者腹中、口鼻皆有水渍皆是明证;然而尸身又有挣扎外伤,或受外力所致。那么真因究竟为何?
“黄大人以为如何?”荀二凝神看来。
“我想开胸验视。”
“纵使官府允准,死者亲属未必首肯。”
“那便出钱将尸身买下。”我褪去染尘的外衫,“你去询个价,我在此候着。”
荀二一怔,沉默片刻,转身与门外的洪四低语数句。折返时,他神色复杂,“对方索价四十两。”
“可以。”我已取过薄刃,“动手干活罢。”
“您倒真是……挥金如土。”
懒得理会荀二废话,我操起刀子破开死者的胸膛。果然,肺部有水,没有泥沙,严格来说她呛过水,在大雨落下前呛了水。再看心脏,呈现出灰白色,是了,她真正的死因是心脏出了问题,导致她猝死。
结果有了,这妇人在雨前失足落水,挣扎间腿胫磕碰到河石,形成淤伤。其后虽勉力上岸,却因惊惧诱发心疾,猝死于岸。后逢大雨涨水,尸身方被卷回河中,直至被人发觉。
听完我的推断,荀二深深皱起了眉头。
灯焰因窗外灌入的夜风而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诡影。仵作房这类地方,素来被视为大凶煞地,入夜后更是阴气森森。此刻万籁俱寂,唯余灯芯偶尔迸裂的细响,衬得方才剖验之举更添几分悚然。
趁荀二凝神思索时,我取来午后新买的桑白丝线,就着明亮的灯火,将女子胸前的创口细细缝合。针脚匀密,尽可能令她体面如初。
“银钱稍后随我回府取。尸身……交还亲属好生安葬罢。”
“你未曾亲临现场,何以能将案情始末推演至此?”荀二终于开口,目光如探针般落在我面上。
“……你既然提到案子,又牵涉到了大理寺,还由你们赤衣捕头出马,必定不是简单的溺水案这么简单。我猜,你应是听闻案中蹊跷,方才决意深究。至于真相——我只能从死者身上寻得。她确曾落水,却非死于溺亡,而是死于心疾骤发。”
“随我来。”荀二引我走下石阶,阴湿的霉腐气混杂着血腥扑面而来。地牢深处,一间污浊的囚笼里,蜷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衣衫褴褛。
“案发时,有目击者见此人于河边与死者拉扯,随后他仓皇逃入山中的破庙,被捕时仍藏匿其中。”荀二声音平静,“诸般人证、旁证皆指向他——非礼不成,杀人灭口。”
我低叹一声,蹲身拨开那男子额前纠结成绺的乱发。他眼神涣散惊惶,如同惊弓之鸟,瑟缩着向后蜷去。
“是你当时跳下水去救她,对么?”我放缓声音,“将她拖上岸后,她却反咬你轻薄。你见有人瞧见,一时慌乱便跑了。后来听说她死了,你更不敢露面,只得躲进破庙——是不是?”
“我……我没有杀她!没有!”这男人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中血丝密布。
“死者是个寡妇。而这厮在村里游手好闲,素行不端,曾对这寡妇有过觊觎之心,村人皆可为证。”荀二在一旁补充,“故而众人皆认准,是他行凶。”
“她那时——明明还活着——”男人声音发颤,似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