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州琳琅县捕头花无浪——徐鸮那位仅有两面之缘师父的尸骨，连同他的佩刀“无浪”，在丰曲两州交界的雷击山中被发现。当年他奉命追查一桩命案，自此一去不返。

洪心驰为探更多线索，托人调阅了曲州琳琅县的旧年卷宗，找到了花无浪当年所查之案，死者被发现于一所宅院内，显系他杀。花无浪循迹追至雷击山，便再未归来。

说到此处，洪心驰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才继续道出这故事最核心的一环——

卷宗清晰记载，死者姓黄，名孝真，年逾五十，此前乃是芙蓉城惠民坊的医师。

没错，与那个藏于幕后的谋士，同名同姓。

此案发于天承十七年，距今已整十载。那一年仿佛格外动荡，先帝遇刺，崇贵妃病逝，皇后高琲因神智溃散，后宫由英贵妃主持……而朝野之外，似也涌动着无数诡谲暗流。

三年后，天承二十年，那个神秘的谋士便冒用“黄孝真”之名，堂而皇之地出任定州辉县县令。

洪心驰尚有公务在身，说完便匆匆离去。我怔坐原地，半晌未能回神。正自凝思，其霍桑落忽道，“赵泽荫约我今夜相见。你可要同往？”

我此刻哪还有心绪理会这个，“你们自去谈罢。横竖是为阿卡娜，我去作甚？”

“你若不来，”其霍桑落指节捏得轻响，眼底掠过一丝顽劣的笑意，“我可就不客气了。早看他不顺眼，虽打不过，但能借此逼他低头——倒也不错。”

我跳起来吼道，“你敢！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活像只护短的母狼。”

“讨厌！”我抓起外衫，“我去太医院查些旧档，你自便罢。”

其霍桑落却伸手拽住我手腕，眨了眨眼，“你进不了宫。不过……若你求我，我或能带你进去。”

“你？”我狐疑，“以何名目？”

“就称——孤欲观摩大梁御医所建置，特请女医首陪同讲解。如何？”

“主意倒多。”我挑眉，“那还等什么？走罢。”

“急甚？”其霍桑落慢悠悠斟茶，“未时再去不迟。”

张容风得了卑陆王口信，立时前往禀报瑞亲王。午膳方毕，宫中便传来消息，已备妥接待事宜，专候卑陆王莅临。虽心有不豫，但其霍桑落此举确为我行了方便，总需略表谢意。我遂殷勤为他布菜盛汤，闲话家常时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问，“你当真……看上了瑞阳郡主？”

其霍桑落搁下竹箸，静了片刻，方道，“郡主已应允，随我回卑陆。”

消息太过于震惊，我一路上都在问其霍桑落怎么想的，为何要抢赵泽荫的女人，他却觉得我聒噪，干脆闭起眼睛不再理会我。

久未踏足太医院，我趁众人不察，悄沿墙边溜进文档库房。惠民坊虽由各州自筹供养，但毕竟是官办，名义上仍归太医院辖制。尤其坊中医正、医副皆属官医，须在此备案留档。

我埋首于积尘的卷册间，翻出多年前的备案录，寻至蜀州所有惠民坊医师的记档。当“黄孝真”三字跃入眼帘时，我确然怔住了。

黄孝真此人并非官医。备案录上仅简略记载姓名、年岁、籍贯、录用考绩。此类信息多半只为报备，以便疫病战时可征调之用罢了，向来不受重视。

目光逐行扫过，另一个名字却在此刻，猝不及防撞入我的视线——

古钊。天承十三年录用，时年四十，籍贯蜀州芙蓉城临关镇。

我急急翻阅天承十三年至十七年的记档。古钊与黄孝真，皆于天承十七年被除名。除名缘由亦有简录，黄孝真因连续一月未至惠民坊轮值而被黜；古钊则因经手病患亡故，深受打击，“神思涣散，不堪医职”。

世间从无巧合。

若真有所谓的巧合，那定是命运历经岁月磋磨，终将真相推至我眼前。

几乎无需联想——古钊是谁，已昭然若揭。至于两个“黄孝真”之间究竟有何渊源，尚需印证。但这名字太过特殊，无故重名的可能微乎其微。更何况，其中一人，正是那神秘谋士所用的假名……

太巧了。

窗外日影洒入，尘埃在光束中浮沉。我合上沉重的卷册，指尖微微发凉。

“一正！”

肩头被猛地一拍，我惊得转身——是余清。

“就知道你定会悄悄摸进来。快，随我去见皇上。”余清塞给我一套太监衣裳，手脚利落地帮我换上，又将药箱递到我手里，便引着我往昭阳殿赶。我已许久未见明途，心中自然急切，都怪赵怀忠那老狐狸，想尽法子阻止我入宫来。

御前侍卫多半换了生面孔，幸而李泉仍在殿前伺候，他竟未认出我，只客气地将余清请了进去。

春日午后，日光澄澈，漫过昭阳殿光洁如镜的地面。殿内幽静，暖香细细，远远便望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倚在榻上，我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扑到榻边，“哭呜呜……”

“怎么哭了？”明途笑起来，伸手拭我的眼角，“别哭呀，小傻瓜。”

我伸出微颤的手去碰他的手臂、肩胛，摸到的皆是嶙峋的骨头。他瘦得厉害，下颌尖削，唯有一双眼还亮着，像落进深潭里的星子。

“赵怀忠不让我来……说我不祥。”

明途凑近我耳边，气息虽弱，话音却带着笑，“别理他。你是我的小福星。”

“你怎么瘦成这样……”我嗓音发颤。

“不怕，饿肚子的事儿，咱们小时候还经历得少么？”明途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没事，别担心。”

我抹去眼泪，压低声音，“哭呜呜，鱼迟迟不上钩，怎么办，咱们还要等吗？”

“我有法子，玥儿，别急。”

正说着，余清忽从屏风后急步走出，低声道，“皇上，瑞王爷来了。”

说罢，余清便已跪在榻前佯装诊脉，我忙翻身下榻，低头理好衣襟，退至他身后伏跪，将脸埋得极低。

“臣参见皇上。”

“大哥，你来了。”

赵怀忠行礼起身，目光扫向余清，嗓音依旧沙哑低沉，“余太医，皇上龙体可有好转？”

“回瑞王爷，如今春暖，皇上咳疾已缓和许多。只是仍需静养，不宜劳神。”

明途轻咳两声道，“余清，且退下。”

赵怀忠却手臂一举，拦住起身欲离的余清，“听闻余太医多日未归家了。这些时日你照料圣驾有功，准你回家休憩一日。”

“下官家中一切安好，愿留宫中随时侍奉——”

“余太医，”赵怀忠语调骤沉，“退下。”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