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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230章 北正王萧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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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我再次回到了锦州,当我走出黑漆漆的大门时竟有一瞬恍惚——我离开这座城,仿佛已很久很久了。

戴好遮面的帷帽,我登上马车。帘外街景徐徐后退,一如往昔喧闹,我心底却漫开一片无声的荒凉。嘉郃此次随行,这个颇受信任的御亲军司阶,沉默地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玉京桥下,水声潺潺。我一眼便瞧见了正在馄饨摊前收拾碗筷的青云。数月不见,少年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逐渐有了青年的轮廓。我未下车,只静静望了片刻,便请车夫转向。

黄府坐落于一条静谧的深巷尽头,因是死胡同,极少有外人行至。我远远望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朱漆大门,李大爷仍如往日般守着大门。他耳朵有些背了,夜里值更时常打瞌睡,可徐鸮念他饲马的手艺好,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头,便一直留着他。

天色蒙蒙亮,莺儿已挎着菜篮从集市回来,小丫头清瘦了些,脸上不再挂着一如往常那般无忧无虑的笑。

因没有看到那个哀伤的男人,我准备离开了。刚转身走向巷口马车,却猝然撞见那个刻入骨血的熟悉身影。

徐鸮依旧挺拔如竹,窄腰间总系着那根绣工精致的腰带,裸露的手腕上,依旧戴着我们一起买的赤豆手环,他握着那把屡遭嫌弃的玄紫剑,似是刚出府门,又折返回来。

他就那样立于晨雾稀薄的青石巷中,望着我,一言不发,寸步未移。直到我与他擦肩而过,率先离开了他的视线。

城北,百工坊。一家不起眼的工匠铺内,嘉郃与掌柜低语数句后,对方便引我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时隔大半年,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一头灿烂的金发。比尔斯正挽着袖子,在院中埋头摆弄一套金属器具。他身旁立着一个年轻人,我看着眼熟——是那日我与陈陌在黄栌花下时,隐在树梢守卫的暗卫之一。年轻人先瞧见我,轻轻碰了碰比尔斯的手臂。金发男人这才直起身,循着目光望来。

我摘下帷帽,快步上前,被他早已张开的双臂稳稳拥住。他脸上漾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终于把你盼来了,一正。”

“你没事吗,比尔斯?他们有没有虐待你?”

抬起袖子擦掉我的眼泪,男人开心地带我进了屋,倒上一杯热茶,“没有,只是被限制出门,阿扇对我很尊重。”

我瞥了一眼静静候在院中的身影,压低声音,“他们是坏人,千万不要过分信任。”

比尔斯笑着点头,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温暖的光,“知道你安好,我便放心了。抱歉,我在丰州码头登船时便被带走,直至今日才得见你。听闻你受了极重的伤,可都好了?”

“嗯,已无大碍了。”

“好孩子,跟我来。”比尔斯欣慰地拍拍我的肩,引我重回院中。

院中木桌上摊着一块厚实的棉布,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件铁器,不同尺寸的刀、剪、镊、钩、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而精密的光泽。我吃了一惊,拿起一柄头部微弯的薄刃小刀细看,“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为银辉的手术做准备?”

“嗯。阑尾炎,在这个时代是致命的。单纯用药已然无效,必须——”比尔斯顿了顿,仿佛在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开刀。”我轻声接上。

比尔斯讶异地抬眼,随即笑意更深,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发顶,“没错,在那之前,还需做诸多准备,尽一切可能提高银辉存活的希望。”

“你是说抗生素?”

比尔斯眼中惊讶更甚,随即化为畅然大笑,“一正,你真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没错,除此以外还需要制备一些医用酒精。”

“这……能办到吗?”

比尔斯轻叹一声,坦诚道,“很难。我虽知晓原理与步骤,但具体实践,需经历无数次失败摸索。”

“我来帮你!”

“不必了,”比尔斯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得意,“因为……已经做成了。”他转身朝那名唤阿扇的年轻人招手,“你去把东西拿出来给一正看看。”

等待阿扇取物的间隙,我与比尔斯回到屋内,低声交谈起来。

比尔斯首先告诉我,已与何瓜瓜见过数面,并坚决反对她继续用大黄牡丹汤为银辉缓解病痛。其次,他也已见过陈陌。

“那位王爷,”比尔斯微微压低声音,“并未多问银辉的病情,反而更关注你所中之蛊毒是否尚有解法。”

我心下一凛,“你如何回答的?”

比尔斯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失而复得的木哨,“我说尚需进一步诊察。因你从未向我提及治疗自身之事——哪怕在麓州应对痘疫时,你也只一心救治病患,无暇自顾。”

我怔了怔,被比尔斯这般直白的赞许说得有些赧然,不自觉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你的女儿理纱可好?我原以为你已去了瀛洲。”

“她已启程回去了,由宁苏护送。她的亲生父母业已寻到,她可以回家了。”比尔斯语气温和,带着释然。

我下意识拉住比尔斯的衣袖,“那你呢?此后要去往何处?”

比尔斯再次伸手,像安抚孩子般揉了揉我的发顶,湛蓝眼眸中含着一贯包容的笑意,“别担心。在分别之前,我定会与你好好道别。眼下,我们先全心全力,助那孩子活下来。你要有信心。”

“嗯。”我用力点头,“纵使我与他立场相悖,也会救他。”

“很好。”比尔斯欣慰地看着我,“你始终未忘初心。”他站起身,再次张开双臂,“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受苦了。此刻,或许需要一个拥抱,作为慰藉,也作为鼓励。”

“嗯……谢谢你。”

这一日时光流逝得极快。自清晨至日暮,短短半日所学,竟比过往数年所得更为密集深彻。我头一次体味到何为心无旁骛、全神贯注。比尔斯惊叹不已,直言桑鸿未曾看错,我确有习医的天赋与心性。他再三叮嘱,日后定要脚踏实地,从头系统修习,别辜负这份天资与努力。

医用酒精与大蒜素的制备之法,我后来方得以全面了解。即便当时比尔斯已向我演示如何利用有限器具制取,我也仅能机械记下步骤与用途,于其中精微原理仍是一片混沌。饶是如此,当日所涉内容,已然远远超越这个时代固有的认知疆界。这也难怪阿扇与银辉皆言,听不懂比尔斯所言——那些概念与词汇,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六月初六,我与比尔斯反复推敲、确认了手术的完整流程。听我提及此前“开胸验尸”的旧事,他大为惊诧,未曾料想我对人体构造与尸格检验已有这般接触。这实则多亏了师父数十年如一日留下的丰厚手札,供我日夜研读。

六月初七,我们一同解剖了一头猪与一只兔子。借此机会,我重新辨识了脏腑位置与形态,尤其重点确认了阑尾所在。那日傍晚,大家围坐分食了红烧肉与烤兔。连日相处,无论阿扇、嘉郃还是那位沉默的麻掌柜,彼此间不觉已熟稔许多。我忙碌整日,毫无食欲,他们几人却吃得畅快,甚至笑言猪肉非得这样现宰现烹,方显鲜美。

是夜,竹林小院灯烛莹然。我依比尔斯所授之法,以夹针钳在棉布与皮垫上练习伤口缝合。心神沉浸其中,竟丝毫未觉有人到来。

直至一方微凉的帕子轻轻拭上我额角细密的汗珠时,我才悚然回神。

陈陌不知何时立于我身后,抱臂静观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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