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已经给你了。”我平静道。那个“忠”字，涵盖了一切。

“你的‘酬金’，我收到了。”徐鸮合拢手掌，仿佛握住了那个无形的字。

见我转身欲走。徐鸮叫住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巷子里的穿堂风中。

他说，玥儿，你一定要优先选择活下去，不计代价，我等你回家。

没有回头，此时，我还不能回去。

沿着河岸，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御霄湖边。寻了处堤坝坐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任由带着水汽的风吹拂面纱。心绪如同这湖底纠缠的水草，纷乱难理。家，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不到半个时辰，抓我的人马便又到了。

为首的嘉郃一脸木然，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又是你”的无语。他显然已想不通——后门附近的墙头分明新布了尖锐铁藜，我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翻出来？

“我走正门出去的。”我主动坦白。

“……”

嘉郃的沉默，换来身后几个侍卫极力憋住的闷笑声。他狠狠瞪了手下一眼，不再多言，几乎是“请”我上了马，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回王府。

王木早已等在侧门，额上全是汗，一见我便急急迎上，“我的祖宗！您可算回来了！快，快回竹林小院去，千万别声张！幸好王爷还没问起……”

“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方才门口那些书生，是怎么回事？”

王木倒没隐瞒，压低声音道，“今日休沐，王爷并未进宫。一早去了荣亲王府。说是昨夜梦见了先帝与殿下，心中不安，天未亮便去探望。”

我心中冷笑，探望？怕是去“查验”赵泽荫与遇婉是否真做了“夫妻”才对。这人的心，当真黢黑。

至于书生，那是国子监还有锦州两大书院的学生，瑞亲王有定期会见这些儒生的惯例，名为‘清谈’，实则是聚在一起议论时政、切磋学问。这些年轻学子，想法总要激进鲜亮些，非是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可比。

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拐了个弯，朝书房的方向溜达过去。王木这回没拦，大约觉得只要我人还在府内，便算不得大事。

府中果然与平日不同。三三两两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散在各处，或于廊下激烈争辩，或对着一石一木品头论足，言语间满是对瑞亲王的仰慕与感激之情。

哪怕是对着一株已枯的老柘树，也能吟出“风骨嶙峋见天地，残躯犹抱向阳心”之类的句子。我不禁暗暗咋舌，文人这张嘴，当真是能将死物夸活，活物夸仙。

我寻到书房时，陈陌正与一位气质儒雅、年约四旬的先生谈话，看样子已近尾声。那先生毕恭毕敬地拱手告辞，与我擦肩时，目光礼貌地一触即收。

我凑到陈陌身边，见他已重新执笔批阅文书，便趴在他肩头，朝着他耳边吹气，“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满府都是你的‘学生’，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呢。”

“有事说事。”陈陌笔尖未停，声音平淡。

我绕到陈陌身后，双手扶着他肩膀，故意用一种天真又执拗的语气追问，“都好几天啦，我的婚事到底怎么说？你帮我问过‘陈陌’没有？他答应了没？”

陈陌终于搁下笔，却未回头，只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卷宗，声音听不出情绪，“近日事忙，尚未得空。”

“我都要等得急死啦！”我拖着调子，转到书案前，斜倚着桌沿看陈陌。

他抬眸，目光却落在我裙摆下方——那双鞋沿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痕和水渍，“看不出来有多急。”他淡淡道，“倒有闲心，又偷溜出去戏水。”

我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蹭掉一点泥巴，强辩道，“天实在太热了……就在湖边浅处踩了踩水，凉快一下而已。”

“……又不识水性，偏生爱往水边凑？”陈陌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

我眼睛一转，趁机提议，“那不如，你给我在院里挖个小池子？不用深，浅浅的一层，铺上鹅卵石。天热了我就去里面踩水玩，既凉快，又不用跑那么远，如何？”

“黄一正，”陈陌撩起眼皮看我，“别得寸进尺。”

“哼，简直抠门死了。”

话虽如此，但午后我歇醒起来，便听到竹林那头传来隐约的动静。走去一瞧，竟真有匠人围着那个曾让我失足落水的旧塘子忙碌起来。测量、划线、挖土、夯实……原本就有活水渠相通，引水倒非难事。

我索性搬了张小凳，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日头依旧毒，我便吩咐王木道，“去煮些绿豆汤来，多放些冰糖，给大家解解暑。”

王木应了声，转身时却嘀咕了一句，“大人如今吩咐起事儿来，是越发有章法了。”

我一口甜汤刚含进嘴里，闻言差点呛着，好容易咽下去，瞪向王木，“这话要是让静王妃听见，你猜她是先撕你的嘴，还是先来打我？”

王木“嘿嘿”干笑两声，压低了嗓子，“所以说……王爷此番没带王妃一同回京，也是省了这份心。”

万万没想到，我从王木这里竟然听到了一个秘密:静王妃虽说已过了三十，膝下也有一子一女，可还是心心念念想再为陈陌添丁。静王妃对王爷的深情，全大梁无人不知晓。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儿的。我又问王木，王爷都三十多了，还依旧如龙似虎？

“那是自然。咱们王爷龙精虎猛，春秋正盛！”

王木看上去洋洋得意，仿佛在夸他一样。

接下来王木又告诉我一个重磅消息，王妃此番没随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差不多该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我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四个月？

我心中飞快计算起时间——若按月份回溯，那时陈陌人应在丰州才对。

那么，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我，悟证还未归来，我急于知道的答案无人能给我。

这夜，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锦州的暑气一遇雨水，便消弭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清气。我坐在窗下，就着烛光，胡乱在纸上涂抹。

陈陌回来时，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意。他走到我身后，静立片刻，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线条上，评价了难看二字。

“我喜欢就行。”我头也不抬，继续画我的。

“黄一正，只要你嫁给洪心驰，我便放你走。”

笔下一只圆滚滚的熊猫逐渐成形，憨态可掬，我又在旁边添了几竿墨竹。我画得专注，几乎忘了身后还有人。待搁下笔，才想起陈陌方才的话，顺口应道，“好啊。”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我诧异地回头，发现陈陌仍站在那里，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你想清楚了？”陈陌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凉。

“对啊。我愿意嫁给洪心驰。原本义父就有意撮合，我也觉得他这人不错。只要他不介意我的过往，我没什么不愿意的。”我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当然，若能选，我更想嫁的是徐鸮。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

“……”陈陌的眼神深了些，“我为何不会同意？”

“你不会让我得到我期冀的爱，况且徐鸮他……值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