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萧瑾朗声大笑,随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我是不喜欢男人,但我喜欢戏弄他呀!每次瞧见他被我撩拨得一脸嫌弃、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就浑身舒坦!尤其想到他家里还供着个善妒的王妃,我偏要去撩闲,瞧他们不痛快,我就痛快!”
“……那赵泽荫呢?”我试探着问,“他似乎并不排斥主动的女子?”
“快拉倒吧!”萧瑾嗤之以鼻,“他压根没把我当女人看!有一回我故意摸了他手臂一把,你猜怎么着?他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躲得比兔子还快!”
“其实,”我轻声说,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他私下里,多次夸过你漂亮。是真心的。”
萧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校场上那些赤膊角力、汗流浃背的军汉,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漂亮?”萧瑾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带着一丝冷峭,“对于皇上,对于我,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漂亮’是最无用、甚至最危险的长处。它会模糊掉旁人看待我们时,本应最先看到的‘能力’与‘手段’;它更容易成为政敌攻讦、市井嚼舌的绝佳把柄。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我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可惜,我似乎还未曾有过这等‘美貌’的困扰。毕竟,夸我好看的人着实不多。尤其是赵泽荫——”我苦笑一下,“在他眼里,我大概与‘好看’二字,从不沾边。”
萧瑾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啧啧啧!这么一说,我可更讨厌他了!之前他来北州巡视,还特意跑到我跟前炫耀,说得了个‘漂亮到世间罕有’的小妞儿……你说他这人,胜负心怎么这么重?真真讨厌!”
萧瑾笑够了,忽然侧过头,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其认真的光芒,“不过……他那次,倒也没全然夸大其词。只是,‘漂亮’或许,确实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那个特质了。”
我被萧瑾说得脸上微微一热。望着眼前这个飒爽明丽、不拘小节,却又洞悉世情的女子,心中竟真的生出几分纯粹的喜欢来。
这一日,我便在萧瑾的营盘里盘桓至日暮西沉。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众人围坐,炙烤着白日从附近溪涧捕来的鲜鱼,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瓷乡的乡民们触景生情,有人摘了细长的树叶,凑到唇边,吹出简单却悠扬的调子。
那曲声呜呜咽咽,带着泥土与海风的气息,他们是在思念家乡成片的桑林,是无边的沃野绿浪,是日夜不休的潮声。
我抱膝坐在火旁,静静听着。
跳跃的火光在一张张质朴或坚毅的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远离故土的怅惘,也映照出劫后余生的、对未来的微弱期待与此刻难得的安宁。
我也想家呀,我想带哭呜呜回家。
不知何时,我伏在萧瑾的膝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仿佛过了很久,又被一阵低沉的、带着沙哑磁性的对话声扰醒。
“……瞧你这小气劲儿,借我一天怎么了?又不会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是萧瑾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
“回去了。她身子弱,易染风寒。”回应她的,是陈陌那辨识度极高的、平静无波的语调。
“哎哟哟,听听这话,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萧瑾的笑声里满是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心尖上的宝贝疙瘩,碰都碰不得呢。”
“叫你思量的事,如何了?” 陈陌似乎无意接萧瑾的话茬,转而问道。
“想着呢,容我再琢磨琢磨。” 萧瑾的语气正经了些。
“走了。”
我被抱了起来,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周身。
车轮辘辘,微微颠簸。我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瞥见陈陌沉静的侧脸。
他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贴上我的脸颊。
那根“不长记性”的手指,又试探着,碰了碰我微微露出的虎牙。
但今夜,我没有如往常般立刻反击。
那手指在齿尖停留片刻,未遇敌意,便得寸进尺般,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舌尖,随即,指腹缓缓抚过我的下唇。
“……看来,还没醒透。”陈陌低语,声音近在耳畔。
“今天是我的生辰。”
“……七月初七,乞巧节?”
“你去放花灯了么?”我揉着眼睛,半撑起身子,“城里今夜,应当很热闹。”
“从来不去,”陈陌答得干脆,语气淡漠,“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我靠回车壁,带着睡醒后的懵懂,“既然进城了,咱们顺路去看看?”
“不去。我乏了,要回去歇息。”
“那……我能自己去逛一逛么?”
“做梦。”陈陌只给了我两个字,斩钉截铁。
我气鼓鼓地扭过头,抱着胳膊,小声嘟囔,“亏我今日还特意打扮成‘花仙子’模样。这般好看,真是白费了……”
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秒,我的脸被一只手轻轻转了回去。
陈陌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我。然后,他倾身,凑近,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见我今夜竟未反抗,也未咬他,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随即,他收回身,抬手,指节在车厢壁上轻叩两下,“停车——”。
我跳下马车,朝着那片璀璨的光海奔去。
多久了?
我已记不清多久未曾见过锦州城这般灯火如昼的盛景。
点点孔明灯,载着不知谁人的祈愿与誓约,缓缓升入深蓝的夜空。
嘉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险些融入人潮的我,目光望向身后。
陈陌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面上被流光偶尔拂过。
“走快些呀!”我回身,不由分说地抓住陈陌的手,用力将他拽入涌动的人流,“你是不是老了,腿脚这般慢!”
掌心传来陈陌微凉的体温,我拉着他,在琳琅满目的花灯与欢声笑语间穿梭。我要去看那最热闹的游街灯队。
“快看,陈陌!”我指着前方,兴奋地低呼,“那是乞巧节里顶好看的海棠花灯!”
那盏灯做得极精巧,重重叠叠的海棠花瓣以薄绢糊就,内里烛火透出,晕染开一片柔媚的粉光,在诸多花灯中亭亭而立,顾盼生辉。
陈陌的目光随着我指尖望去,落在那片如梦似幻的光海之中。
他惯常沉郁幽暗的眼眸,此刻被暖色的光、被绚烂的花影悄然填满。
他望着那一盏盏承载着俗世欢愉与祈愿的花灯迤逦行过,久久未发一言。
这街上的每一式花卉,我几乎都能叫出名字。
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依偎在流光溢彩之下,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简单而纯粹的幸福,仿佛这一刻的灯火便是永恒。
陈陌却渐渐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起,似在观灯,又似神游物外。唯有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不曾松开,甚至愈攥愈紧。
待到最后一盏花灯的光影也消失在长街尽头,我们被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放灯的河边涌去。
“你带钱了没?”我摸摸空空如也的荷包,仰头问陈陌,“我肚子饿了,想吃糖葫芦。”
陈陌默然从袖中取出碎银,买了最大最红的一串递给我。却不许我边走边吃,只道,“在此处吃完再走,小心竹签戳了嘴。”
我依言站在灯下,小心地咬着酸甜冰脆的糖壳,“陈陌,你吃不吃?”
陈陌侧首避开,“不吃。我不嗜甜食。”
“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含糊地问,继续与糖壳奋战,“甜的吃了会让人开心呀。”
陈陌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眼前熙攘喧闹、被灯火映得明灭不定的人潮,声音平淡无波,“……我不需要。”
我咽下口中的山楂,抬眼看向陈陌,忽而一笑,“陈陌,人活这一世,说到底,不都在想方设法地取悦自己么?你也不会是例外。”
陈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这片属于锦州城的、与他似乎格格不入的繁华盛景。
那眼神,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