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三醒惊恐万状地扫视着一地狼藉的尸首,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站在血泊中央、一袭染血白衣、面无表情的我身上。
紧接着,冷三醒身体剧烈一颤,眼神仿佛被什么牵引,越过了我的肩头,直直投向破庙深处,那座隐匿在黑暗中的、只剩下半截残躯的药王娘娘泥塑神像。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敬畏、绝望,以及一丝恍惚的祈求。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冷三醒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肮脏的石板地上。
“冷三醒,”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为何下跪?”
冷三醒跪在那里,头颅低垂,肩膀微微颤抖。身上再没有半分杀手应有的杀意与戾气,反倒弥漫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与茫然,“……求神明,”他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给条生路……”
我静静看着冷三醒,片刻,抬步,缓而稳地走到他面前。
他似有所觉,仰起沾满尘灰与恐惧的脸,嘴唇不住地哆嗦,望着我。
月光下,我沾血的白衣下摆,几乎触到他的膝头。
“你连这是什么神都不知道,”我垂下眼帘,俯视着冷三醒,“那还不如——拜我。起码,你知道我黄一正是谁。”
就在这时,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息间便将这破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一队甲胄森然的军士手持火把涌了进来,跃动的火光将残破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几乎要灼穿这浓重的夜色。
是锦州卫。
为首的将领面生,但他对随后踏入之人的那份毕恭毕敬、乃至近乎惶恐的姿态,我却十分熟悉。
阴影与火光交界处,一道高大而清瘦的身影缓步踱出。
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面上被跳跃的火光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陈陌的目光先淡淡扫过地上横陈的尸首,在无镜川那狰狞的死状上略微停顿,最终,沉沉地落在了依旧跪在我身前、面无人色的冷三醒身上。
“王爷,”那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紧绷,“末将等赶来时,院中……仅此二人尚存。”
陈陌未看那将领,只将视线投向冷三醒,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冰冷无温,“说话。”
冷三醒浑身剧震,仿佛这两个字已敲响了他的丧钟。他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了冷三醒与陈陌视线之间。
俯身,伸手,我稳稳地将浑身僵硬的冷三醒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愕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惑。
我转向陈陌,声音清晰平静,在这被火把炙烤的寂静中传开,“王爷,我不慎被这伙贼人劫持至此。无镜川为护我周全,与贼人殊死搏杀,不幸殒命。冷三醒……正是为兄弟之死,悲恸难抑,故而失态。并无他事。”
陈陌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在我与冷三醒之间极快地逡巡了一瞬。随即,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颌。
无需更多言语,那些肃立的军士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对地上四具尸体进行快速查验。
片刻后,验看结果被低声禀报给陈陌。他听罢,未置一词,径直转身,朝院外走去。
我快步跟上,走到马侧,毫不客气地伸手扯了扯陈陌的袍角,“带我。我不会骑马。”
陈陌沉默地俯视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我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骏马扬蹄,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唯有夜风呼啸掠过耳畔。
直奔瑞亲王府。
我在浴池里泡了许久,直到将发丝间、肌肤上每一丝血腥与尘土的气息都洗净,才换上干净的寝衣。
竹林小院内只留了一盏小灯,陈陌已阖目躺在床榻外侧,仿佛已然入睡。
腹中一阵空虚鸣叫。
折腾了大半夜,我着实饿了。环顾四周,并无现成吃食。
我走到床边,不客气地摇了摇陈陌的肩膀,“陈陌!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
陈陌眼也未睁,不耐道,“饿了便自己去做!”
“仙女不会做饭。”我理直气壮。
“那就学!”
“我饿了,”我重复道,“现在就要吃饭。”
陈陌猛地睁开眼,坐起身,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眉头紧锁,眼底是压抑的怒意与疲惫,“饿死也罢!只要赶紧死了,便一了百了!”
“既然这么想我死,”我挥开陈陌的手,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何不自己动手?刀剑现成,毒药你也有的是!”
“我做不到!”陈陌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做不到?做不到就起来给我做饭!我——要——吃——饭!”
一阵僵持的对峙。
烛火噼啪轻响。
约莫三刻钟后,一碗嫩滑温热、淋了少许酱汁的鸡蛋羹摆在了我面前。
陈陌坐在桌对面,眼帘低垂,面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出浓重的倦色。
从我午后失踪,到此刻深夜,他显然未曾停歇。原本计划中的夜宴,想必也因此取消了。
我拿起调羹,小口吃着蛋羹。
暖意下肚,心思却活络起来,向陈陌提出了我的要求:我爱吃豆腐,尤其是白玉翡翠汤,夏天最爱喝,我隔三差五一定要吃到。
陈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也不看我,只催促,“快些吃。我不吃豆腐,不准吃豆腐。”
我慢条斯理地又舀起一勺鸡蛋羹,“明日菜单我想好了,小葱拌豆腐,红烧豆腐,陈皮酿豆腐,豆花鸡蛋羹也得有。”
陈陌抬眸瞥了我一眼,没接话,只低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困乏得很,你快些。”
我故意放慢动作,细细品尝,末了,抬眼对陈陌嫣然一笑,“看来,今夜没有我在旁‘助眠’,王爷也能安睡。既然如此,便请你回自己的寝屋。”
陈陌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别过脸,避开我的视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别扭地挤出一句,“……你可驱蚊虫。”
等我吃饱喝足,又慢悠悠洗漱完毕回到内室,陈陌早已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
他背对着外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凑过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刚贴上他的衣衫,他的手便覆了上来,握住我的。
半晌,他转过身,顺势将我揽入怀中。
迷糊间,陈陌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语气带着警告,“下次再钻狗洞,就给你拴条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