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房门被“咚咚”敲响。富贵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方才那位大胡子军官。他探头进来,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嗓门洪亮,“老易!你这医师用完没有?我营里几个小子训练时摔了扭了,正疼得嗷嗷叫,快借来用用!”
易将军还未答话,大胡子已不由分说,朝我一招手,“那个……许医师是吧?快来快来!医者父母心,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这样,我几乎是被“架”出了易将军的屋子,被迫开始了在武官驿馆的“义诊”。
听说易将军认得我,看诊还不收钱,院子里呼啦啦又围上来七八个看热闹或真有不适的军汉。
这帮人真抠门,占起便宜来一点不含糊,我再三强调,看诊可以免费,抓药烦请自理。
这些军士的毛病,大同小异。
多是陈年旧伤在潮湿天气复发,或是新近操练时的跌打损伤,还有些是积劳成疾的筋骨酸痛。
虽则这几年大规模战事稀少,但军规训练未曾松懈,尤其自赵泽荫执掌总务大将军以来,治军极严,日常操练的强度与频率有增无减,受些小伤小痛,实在正常。
这一看病,直接看到了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我已是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只想躺下。好容易打发走最后一个捂着胳膊前来问诊的军士,周富贵满脸歉意地凑过来,要送我回家去。
此时,城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寻常。
锦州卫明显增多,正三五成群地在街巷间穿梭、盘查,虽未引起大规模骚动,但那肃杀搜寻的阵仗已然拉开。
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黄府附近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我这只“兔子”自投罗网。
然而,今日我铁了心要回家。
刚随着富贵踏入城内主干道不久,还未及汇入归家的人流,我便在攒动的人头间,瞥见了一个绝不想见到的身影——铁手。
铁手显然也立刻发现了我,目光如钩,牢牢锁定了我的方向。
见我身旁跟着个陌生孔武的汉子富贵,他并未立即发难,而是如同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尾随上来。
富贵到底是从军中磨砺出来的,感官异常敏锐。
走了不到半条街,他便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他不动声色,脚下方向一拐,带着我迅速闪入旁边一条巷道。
刚一进巷,富贵便猛地转身,身躯如同门板般挡在我身前,双目炯炯,盯着巷口缓缓逼近的铁手,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我急声道,“他,他是大山贼的手下!就是他们当初拐骗了我!”
铁手显然没摸清富贵的底细,见其举止气度不同于寻常百姓,便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试图谈判,“这位兄弟,别被那女子的外表骗了。她是个女贼,偷了我家主人的要紧物件。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将她交给我,以免惹祸上身。”
“你胡说八道!”富贵闻言,反倒更加确信了我的“无辜”,怒道,“许姑娘心地善良,医术高明,怎会是贼?我看你形迹可疑,满口谎言,才不是好人!”
铁手见富贵油盐不进,耐心告罄,眼神一冷,“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铁手已猱身而上,五指如钩,直取富贵面门!富贵低喝一声,毫不畏惧,挥臂格挡。
狭窄的巷道顿时成了两人的角力场,拳脚往来,风声呼呼。我退到墙边,心中却是暗惊——这周富贵,名字憨厚,相貌朴实,没想到拳脚功夫竟如此扎实!
招式虽不花哨,但力道沉雄,应变迅捷,几招硬碰硬下来,铁手那赖以成名的“铁手”竟一时占不到丝毫便宜!
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十余回合后,富贵觑准一个空当,一记势大力沉的肩撞接上一记刁钻的扫腿,竟将铁手重重摔倒在地!
“走!”富贵毫不犹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我,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狂奔,“许姑娘,那山贼……究竟是什么来头?身手好生厉害!”
“总之不是好人!”我心想,干脆先去高佑那里避避风头,起码相府里要安全得多!
然而,街上已然不太平。眼见追兵从不同方向逼近,富贵一咬牙,“得罪了,许姑娘!”说罢,他揽住我的腰,脚下发力,竟带着我纵身跃上了一旁低矮的屋脊!
我们便在连绵的屋瓦之上,开始了奔逃。富贵显然熟悉这种环境,带着我在起落的屋脊间跳跃腾挪。
“我的天爷!”富贵抽空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下方巷道中,除了紧追不舍的铁手及其同伙,连成队的锦州卫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堵过来,他不禁骇然低呼,“许姑娘,他们……他们这是在搜捕你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前方屋脊阴影处,又是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闪现,堵住了去路——正是霍蒙与冷小小!
他们与从后方追上来的铁手,形成三角之势,将我和富贵围在了这处较为开阔的屋顶平台。
没有废话,瞬间交手!富贵以一敌二,悍然迎上铁手与霍蒙。冷小小则阴冷一笑,身形如鬼魅般绕过战团,直扑向我!
“贱人!看你这回往哪儿跑!”冷小小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快意,伸手狠狠向我推来!
我本就站在屋顶边缘,猝不及防,被冷小小推得向后踉跄,脚下瓦片一滑,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我双手本能地向后乱抓,竟幸运地扒住了一根尚未完全架稳的粗大木梁,整个人悬在了半空,身下便是数丈高的地面!
冷小小狞笑着走上前,抬起脚,毫不留情地、重重踩在了我死死扒住木梁的手指上!
“啊——!”钻心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十指连心,感觉指骨几乎要碎裂!
“你真该死!”冷小小俯视着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怎么一次次都死不了?!这次,我亲手送你上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强忍剧痛,空出一只手,猛地抽出一直藏在怀中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踩在我手上的脚背狠狠扎了下去!
“噗!”
利刃入肉!
冷小小完全没料到我还有武器,更没想到我敢如此反击,脚背剧痛,触电般缩了回去,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趁着这空隙,我松开已然麻木的手,任由身体向下坠去!
下方,恰是一处正在修建的房屋地基,堆着一大蓬尚未移走的黄沙。
“砰!”
我重重摔在沙堆上,虽然浑身震得发麻,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但总算缓冲了大部分下坠之力,没有直接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然而,我还未及爬起,一道裹挟着血腥与疯狂杀意的身影已紧随着凌空扑下——是状若疯魔的冷小小!
她不管不顾,像头受伤的母狼,精准地扑倒在我身上,双手如铁钳般再次死死扼住了我的脖颈!
空气被彻底断绝,我眼前迅速发黑,耳中嗡鸣。我双手徒劳地撕扯冷小小的手臂,双脚乱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胡乱蹬踹的脚,碰触到了一样坚硬冰冷的东西——是半块遗落在沙堆旁的青砖!
求生的意志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我蜷起腿,用尽全力将那砖块勾到近前,手指颤抖着摸索到,然后,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压在我身上、面目狰狞的冷小小的后脑,狠狠砸去!
“咚!”
一声闷响。
冷小小扼住我喉咙的手骤然一松,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怪异闷哼。
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庞大的力道随之泄去,软软地从我身上歪倒,滚落在一旁的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