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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253章 春朝城苏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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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熏香淡淡,并无别的气味。我脸上发热,匆匆跑回竹林小院,一头钻进被褥间,懊恼得不想见人。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明途长大的时候。他自十二岁后便不再与我同榻而眠,我倒不在意,除了雷雨夜,我本也不需要人陪。

虽说飞鱼宫里无人拘束,但人多口杂,总该避些耳目,少一事为好。

如今想来,明途实在早熟,而我懂事得太迟。赵泽荫……他情窦开得也早,可谓是早早就尝过了情爱的美妙与苦涩。

至于赵怀忠,十六岁就娶了静王妃,十八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日子更精彩。

杂七杂八想了一通旧事,我又昏沉睡去,直至晌午王木来唤我用饭,才迷迷糊糊起身。说来陈陌当真吝啬,除了金玔偶尔来照看,竟连个使唤丫头也不配给我,多数时候倒是王木跟前跟后。

今日菜色清一色的素,不见半点荤腥,连我平日爱吃的豆腐也没有。好在入夏后我胃口本就差,又中了勾魂草的毒,更是吃不下什么。素便素罢,勉强咽几口,活着就好。

“您该喝药了。”王木端上乌浓浓的药汁。

“不喝,”我别开脸,“有本事打晕了我灌。”

王木笑起来,眼角皱出几条细纹,“行行好,王爷还在气头上,您就顺着他些罢。”

“我要回家。”

王木抬眼瞥我,笑容未减,“别闹了。您若真想走,早就走了。咱们只当您是在同王爷撒娇——年纪小,王爷乐意宠着倒也罢了。但这药,不能不喝。”

我盯着王木半晌,忽也笑了,“你和陈陌关系不简单吧?倒是很懂他。”

王木躬身,姿态恭谨依旧,“不过是主仆罢了。若说懂,恐怕还不及您。”

“我可从来不知道他不吃豆腐。”

“……那只是因为您从前——未曾用心去懂罢了。”

我心中却想,我倒不想懂他,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又过了几日,这夜月色算不得圆满,只一钩微黄的金镰斜挂天边。风过竹林,悉索声中隐隐传来前庭宴上的丝竹管弦——瑞亲王府今夜设宴赏月,连本该闭门思过的赵泽荫也请了来。

我独坐在竹林小院里纳凉。王木来过几趟,十几样精致小碟在石桌上铺开,凉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我却连瞧也懒得瞧,只歪在竹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远远的乐声随夜风飘来,勾得人心头发痒——我多想远远望赵泽荫一眼,可这小院四围铁桶般守着兵卫,半步也出不去。

见王木又端出几碟酥点,我倏地坐直了身子,“你就帮我去同陈陌说个情,我只远远看一眼,绝不生事。”

“您安心赏月便是,”王木垂着眼摆好碟子,“我给您温壶酒来。”

“喂喂!”

王木这臭老头,无视我的要求暂且又离开了。满桌平素难得的点心此刻竟引不起半点食欲——越是知道那人近在咫尺,这念想便越是挠心。

我不死心地朝院门去,嘉郃横臂一拦,面色冷硬抱怨了一句,之前我跑了,不知出动了多少人找我,叫我别妄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我恼得折身回来,一拳拳捶在近旁的竹竿上,震得枝叶簌簌响。直至发泄够了,才惊觉月影下立着一道默然身影——陈陌不知何时来了,正背手静看着我发脾气。

略尴尬地收住动作,我故作无事踱到他身旁。他扫了眼纹丝未动的席面,将一只白玉葫芦搁在石桌上,里头琥珀色的酒液轻晃。

“这些点心不合口味?”陈陌问得平淡,已自斟一杯。

我凑近杯口谨慎嗅了嗅——桑葚果香里裹着辛辣酒气,绝非寻常果酿。

“苏二酒兑了半杯倒,”陈陌晃着杯盏,月光在酒面碎成粼粼金斑,“烈性霸道,入口却醇厚绵长,你试试。”

我蹙眉抿了一小口,初时微苦,回味却泛出甘香,“春朝城那个苏二酒?”

“你竟知道。”陈陌低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物,“苏二娘为出征丈夫所酿,酒里藏尽苦候与哀怨——青丝等成白发,将军未归,酒却愈陈愈香,何其讽刺。”

“……这就是赵泽荫独独喝不得的烈酒?”

“嗯,”陈陌目光投向远处灯火,“当年是我带他初尝此酒。第二次……是玉烟离他那夜,他独自喝,仍是一杯即倒。”

我又啜一口,细辨其中层次,酒劲尚未上头,“何必再提玉烟,她已死很久了。”

“黄一正,”陈陌忽然转回视线,眼底映着破碎月辉,“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你和玉烟,谁才是他心头最抹不去的影子。”陈陌起身俯视我,指尖轻抚过我眼睫,温凉触感似有深意,“长夜寂寥,寻些趣事罢了。”

“赢了有何奖赏?”

“你想要什么?”

我迎着陈陌平静无波的目光,望向其后那轮孤高的冷月,“我要与我的‘战利品’共度良宵。”

“……去吧。”陈陌收回手,袖角在风里轻扬,“别让我失望。”

我不得不承认——当“玉烟”的模样再度出现在眼前时,脊背骤然窜上一阵寒意。那女子眉眼身段像极了记忆中的故人,若非当年亲眼见她断气,我几乎要疑心是鬼魂归来。

金玔立在一旁端详自己的“杰作”,倦倦地小声嘟囔,为什么这么幼稚,真是令人无语。

我未作多余伪装,只覆了一袭轻纱掩住下半面容,眉眼尽露。循着乐声踏入庭院时,只见舞姬们正翩然旋绕如月下烟云,水袖扬散间笼着一层朦胧光晕。席间宾客皆已微醺,怀中拥着软玉温香,眼中却又追着那缥缈仙姿,神色间竟显出几分贪恋的迷惘。

赵泽荫果然在座——他竟刮净了胡须,熟悉的轮廓在灯下清晰得令我心头一跳。他正支着额,手中杯盏已空,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分明是烈酒入喉后的模样。

此时,那扮作玉烟的女子被众舞姬簇拥至庭心。她长发高束,一抹绯红发带随风扬起,恰似当年祝山枝秘密基地前,胡杨树上系着的那一条。我忽然恍惚——或许对赵泽荫而言,玉烟从来不止是一个女子,而是他年少时所有关于自由与安宁的渴望。

他醉眼朦胧地望着那道身影,眼眶倏然红了。西域苍茫天地间,才容得下这永不被驯服的烈马。

金玔轻轻捅了捅我的腰侧,低声催道,“还不出手?若他先走向她,你便输了——永远输了。”

“输给陈陌么?”

金玔耸耸肩,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是输给你自以为握住过的……爱与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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