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玔却正色插言,“话虽如此,徐鸮已多年未赴武林大会……如今的‘潜龙百战榜’上,早已没有他了。”
我愕然回头,“武林大会?潜龙榜?我怎从未听闻?”
“总之,”金玔垂眸理了理我的发梢,“铁手如今在榜上是榜眼之位,未必不如徐鸮。”
我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好、好……一个连富贵都打不过的‘榜眼’?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多大本事!把他叫出来比划比划!我这就给徐大侠修书——真气人,竟敢将我徐大侠除名!什么潜龙榜,我看是野鸡榜才对!”
金玔扶额轻叹,见我发未梳完、饭也不吃就翻纸研墨,只得端了那碗渐凉的小米粥,自顾自舀着喝了起来。
信既写好,我命银辉即刻送往黄府。他兴奋得丢下筷子就跑。我回屋翻箱倒柜寻了套男装换上,一副随时要出门的模样。金玔在一旁小声嘟囔,“王爷若知晓了,定要责怪我。”
我瞥见金玔鬓边那支海棠步摇,笑道,“他这般疼你,哪里舍得?放心,只管推到我身上,我不怕他。”
金玔颊上微红,垂眸笑了笑,“他不过闲来打发辰光罢了。”
我绕至金玔身后,凑近耳畔低声问,“他可曾……让别人碰过你?”
金玔肩头一颤,骤然噤声。
我继续轻声道,“对真心喜爱之人,任他是谁……总会有独占的念头。你随他这些年,当明白的——有些女子在他眼中,终不过是玩物。”
金玔别过烧红的脸,嘴角牵起一丝薄薄的苦笑。
不过一个时辰,银辉便兴冲冲奔了回来,说见着了徐鸮。那位大侠读完信,当即将信纸揉作一团掷在地上,沉吟片刻却又捡回展开,虽一脸不情愿,终究还是应了战。地点定在码头边的擂台上。
我又问,“铁手那头如何?这位‘榜眼’若输了,岂不丢尽颜面?”
银辉昂首哼道,“铁手叔叔那般厉害,绝不会输!便真输了……还有霍蒙哥哥呢!”
“霍蒙?”我挑眉,“他很了得?”
“自然!”少年得意道,“去年潜龙榜榜首,便是他!”
“……榜首竟给榜二做下属?那探花又是谁?”
“盛生门那个,唤作盛征。”
我一时默然。难怪徐鸮要生气——这江湖榜野得简直没了边。若我没记错,盛征可是连祝山枝都打不过的。
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慌。我是真怕徐鸮动怒——他不比赵泽荫,撒个娇便能糊弄过去。
徐鸮若真恼了,是会冷着脸同我三五天不说话的。
我心中揣着几分忐忑,午时还是出了门。铁手与霍蒙倒是一派跃跃欲喜,我问他们为何这般高兴,二人也不遮掩,只说徐鸮向来心高气傲,想与他正经交手的机会实在难得。
徐鸮这个人,深居简出,对江湖虚名毫无兴致。这些年来战书收了一箩筐,却从不应战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我与他相识这些年,怎从不知晓!”
“哼,传说罢了,”霍蒙摩拳擦掌,眼底燃着战意,“今日正好掂掂他的斤两!”
“今日只论切磋,莫掺其他心思。”铁手到底沉稳些,“习武之人,能与高手过招便是机缘。阿蒙,须守江湖规矩。”
“你们……可认得石在瓶?”我忽然问道。
铁手眉头微蹙,“认得。那小子早年杀孽太重,仇家遍地,后来不知怎地销声匿迹了。”
“他武功如何?”
霍蒙思忖片刻,“我与他……大抵能战个平手。”
我闻言大笑,“那你们趁早向徐大侠认输罢!石在瓶都不是他的对手!”
霍蒙顿时急了,咬牙道,“我偏不信这个邪!”
正午日头毒辣,码头上咸腥的热风混着鱼货气味扑面而来,着实恼人。可我一眼便望见了柳树下抱玄紫剑而坐的徐鸮——心头一喜,顾不得许多,跳下马车便朝他奔去。
徐鸮抬眼见是我,眸光骤亮,玄紫剑“哐当”掷在地上,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住,“跟我回家!”
“今日不成,”我笑着挣了挣,“我是来看热闹的。”
徐鸮面色一沉,却终究没舍得敲我脑门,只捏住我肩膀细细打量,“这日头唤我出来胡闹,既有闲心,为何不回家?”
“放开我娘!”
徐鸮冷眼扫向银辉,松开手嗤道,“臭小子,我说过多少次——她才二十有二,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儿子。”
银辉一把将我拽回身侧,脖颈梗得笔直,“我娘不是凡人,她可以!”
“我不行。”
“你必须行!”少年炸了毛,眼圈都红了,“为什么总是否认,你就行!你就是行!”
金玔被晒得头晕,勉强朝徐鸮欠了欠身,“徐大侠见谅……莫与孩子计较。”
徐鸮却已瞪向金玔身后的铁手与霍蒙,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少废话。老子现在火气正旺,尔等一起上也无妨。打赢了,人便还我——你们这群杂碎。”
“骂谁是杂碎?!”霍蒙脸涨得通红,纵身跃上擂台,“没爹没娘的野狗,今日定叫你跪地求饶!”
徐鸮再不答话,衣袂一振便凌空掠去。二人顷刻间缠斗在一处,剑风掌影逼得围观人群连连后退。铁手反倒不急,摇头叹道,“太年轻,沉不住气。”
这时青云才姗姗来迟,手里捧着盏沁出水珠的荔枝冰,一脸茫然地挤到我身边,“这就打起来了?”他将冰盏塞进我手里,“师父说你瞧热闹时定要吃些什么。天热寻不着糖葫芦,且用这个抵罢。”
我缩进阴凉处,小口啜着冰镇荔枝。银辉在旁闷闷不乐,“他是我娘,你不该这般亲近。”
“待你打得过我时再说。”青云眼皮都未抬。
“好了,仔细看。”金玔轻拍银辉的肩,目光投向被人群层层围住的擂台,眉心渐渐拧紧,“徐鸮的身手真是——不凡。”
许久未见徐鸮这般认真出手了。
他的招式比记忆中更快、更利,裹着一股无处倾泻的怒意,竟逼得霍蒙步步后退。
可霍蒙也非庸手,赤手相搏间竟真能接下他七八分攻势。
铁手在一旁看得眼中发亮,不禁叹道,“了不得……这些年他非但未退步,反倒更精进了。”说罢又低声自语,“若我无相楼得此人才,何愁不能重振声威。”
徐鸮一记凌厉腿风将霍蒙扫下擂台,随手扯下早已湿透的上衫,露出精悍的身躯,直指铁手,“别磨蹭,来!”
我边看边恍然——当年石在瓶、祝山枝与徐鸮三人血洗长生殿,看似举重若轻,或许是我小瞧了他们。
那三人的战力,恐怕早已站在江湖之巅。当初若缺了其中任何一人,恐怕都难成事。
杨颂为求稳妥诓了那般多江湖人同往,只怕也未料到这三人联手竟有摧枯拉朽之威。
望向身旁凝神观战的青云,我心中又是一叹,这孩子青出于蓝,来日必也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青云,”我低声问,“府试与余澈准备得如何?”
“九月应考。只是……”青云顿了顿,目光仍追着台上身影,“我已决意不走仕途。我要行走在人间。”
我悄悄握住青云手指,轻笑,“你真的长大了。往后无论走到何处,都别忘了初心。”
“嗯。”青云回握一下,眼中澄澈坚定。
那头徐鸮已一脚震退铁手。霍蒙不服,再度纵身上台,铁手欲并肩而上,却被金玔一声喝止,“江湖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