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陈陌目光相触，彼此都在探问对方究竟知晓多少。他抹去我眼角的残泪，眼里含着浅淡笑意，“一脸暗中盘算的模样……果然不是脑袋空空的小丫头。你的鬼心思，比谁都多。”

“我已二十二了，早不是小丫头。”

“在我眼里，你还是孩子。”

我环住陈陌脖颈，轻笑道，“你把高佑气得够呛，将赵泽荫压得死死的，还握着决定皇上与我生死的筹码——陈陌，你赢了。”

“不，一正，别急着宣判胜负。”陈陌低头看我，“这是从你那儿学来的，很重要的信条。”

夏日的热气蒸得衣衫发烫，陈陌托住我，将我揽坐在膝头上，吻了上来。任我狠狠咬了他，他却未松手，只在唇齿间逸出一声轻叹，“要到何时，你才不咬我？”

“或生或死那天。”

“看来你恨我。”

“你该庆幸，我不爱你。”

陈陌靠在椅中，任我俯视着他。良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说了句什么。我正凝神去听，却被门外王木的通传声打断，“王爷，洪大学士求见。”

陈陌沉沉吐了口气，扶着我的腰道，“回屋歇着罢，你眼皮都在打架了。”

我是真的困了，却不曾想这一睡，竟会那么长。我的意识如同被锁进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我能听见外界的声响，却挣扎不醒。

恍惚中，似有银辉带着哭腔的声音。

爹，快救救娘！究竟要等到何时？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拖下去，她或许真的会死……

死便死了，生死有命。

你不想她活，却更怕她死。为何不早接她回来？那样便不会生出这许多事。

她不会跟我走的，银辉。这女人……远比你以为的更绝情，也更坚定。只要赵明途活着一日，她便不会离开他。她是我这一生都得不到的光。银辉啊，这世事真是……太遗憾了。

八月初九，我醒来时天色灰蒙蒙的，似有若无的雨丝飘洒着。坐起身，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茫然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神。

我摸到小厨房舀了两勺荔枝蜜含在口中，甜意渐化，力气才一丝丝回拢。我捧着一杯早已温凉的茶水坐在门边慢慢喝完，趁守夜的侍卫正打盹，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

后门处正热闹，一筐筐新鲜的菜蔬、瓜果、鱼虾被搬进来，无人留意我贴着墙根溜出了府。细雨如雾，我沿着河岸慢慢走，不知不觉竟到了上阳门附近。青云正搬着桌椅，抬眼瞥见我，吃了一惊，连忙将我拉到摊棚下。

“你没事了？”青云打量着我，“银辉说你又病了，可大好了？”

“就是饿。”

乔娘闻言，赶忙下了一碗清汤馄饨皮端来。热汤下肚，暖意漫开，可我腹中依旧空落落的，仿佛没吃过东西般。

“喂，你真没事？”青云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眼睛都睁不开了！”

“别打……”我拉下青云在我脸上乱拍的手，掩口打了个哈欠，“不知怎的，困得厉害。”

“一正？！”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竟见余清一脸肃然地站在几步外，忙快步迎上去，“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总算见到你了！”余清似是正要进宫，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你住在瑞王府。他允你出门了？”

“他不在府里。”

“……他在宫中。”余清面色凝重，“昨夜纯嫔娘娘突发腹痛见红，胎象不稳，皇上心急之下晕了过去。瑞王爷便留在宫中，未曾回府。”

我低头默然片刻，问道，“比尔斯……可在宫中？”

“在。他医术高明，如今暂留太医院。王洪医师也在，我这才得空出来一趟。”

“辛苦师兄了。”我望向远处巍峨的上阳门，蹙眉轻声道，“我虽想进宫探望皇上，眼下却非时机。师兄，你务必珍重。”

余清重重拍了拍我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摊子，我慢悠悠朝“家”走去。许久未归，黄府门庭竟透出几分陌生。守门的李大爷依旧打着盹，抬眼瞧见我，惊得睡意全无，呆怔怔目送我推门而入。

还未到卯时，院中一片寂静，连鸟雀都未醒。淅淅沥沥的雨丝顺着檐角滴落，打湿了我半边肩膀。我轻手轻脚推开徐鸮的房门，闪身进去——男人尚在沉睡，手仍习惯性地枕在颈下，随时可探向暗藏的兵器。

细微的响动惊醒了徐鸮。他睁眼看清是我，整个人僵了一瞬。我踢掉鞋子爬上床躺在内侧，阖眼便又陷入昏沉。

“玥儿，是你么？”

“嗯……还困，我再睡半个时辰……”

我挨着徐鸮踏实睡了一大觉，再醒来时雨已停了，炽烈的日头正蒸干满地水渍。莺儿坐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非要验明正身。我索性躺着任她端详。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货真价实！”

“啊？你怎么瞧出来的？”

莺儿指尖轻戳我侧腰，“这儿有颗小痣，上回那个假的就没有。”

“不愧是徐大侠钦点的下一任黄府大管家！”我笑着坐起身，慢悠悠啜了口茶，“那个冒牌货后来如何了？”

莺儿歪头想了想，“老爷饶了她一命，换得了你的下落。”

“赵泽荫已不是‘老爷’了，他有了王妃。”

“你说不是便不是么？”

我一口茶呛在喉间，猛地咳嗽起来。揉眼望去，只见那男人正立在门口，一张脸沉得像水，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莺儿见势不妙，悄悄往外溜。我一把拽住她袖角，低声急问，“他……他怎么在这儿？！”

“啊，”莺儿眨眨眼，声音压得极低，“自知道姐姐你还活着，老爷大多时候都住这儿，还……还睡你的屋子。”

“啊？！”

莺儿忙不迭跑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掩上。赵泽荫背着双手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瞪着我，直叫人脊背发凉。好半晌，他见我咳得止不住，终是无奈走近，不轻不重在我背上捶了两下。

“怎么，梦游了？”

“不知道……迷迷糊糊吃了碗馄饨，醒时便在这儿了。”

“好啊，黄一正！”赵泽荫眉梢一挑，“我不在时，你也这般？”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阿鸮平日从不许我睡他身边，除非……情况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