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眉毛瞬时竖了起来,“什么?!绝无可能!”
“真的哟,说是从麓州回来时,便得手了。”
徐鸮摸了摸下巴,啐道,“真他妈龌龊!”
我一把拽住徐鸮,“走!我倒要看看这两头畜生,又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
骑马出了火维门,一路往城南小兰山下去。这一带多是达官显贵的府邸,毗邻露水皇苑,风景清雅,更有不冻的汤泉流过,算得上锦州城里有名的福地。不多时,我与徐鸮便摸到了陵阳凨的住处——竟偏偏是上回齐霖藏身的那座别院。
守卫不算森严,我也未见到上次行刺的旭光。徐鸮带着我潜至别院深处,刚伏在屋脊上,我便僵住了。
下方厢房里传来断续的、压抑的声响。徐鸮轻手轻脚掀开一片琉璃瓦,只瞥了一眼,眼睛猛地睁大。我意识到底下情状不堪入目,忙对他摇了摇头。
那大概是我此生最不愿看见的画面——那个腰肢纤纤、惯常低眉顺眼的女子,正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污言秽语夹杂着狞笑,光是飘入耳中几个字眼,已叫人胆寒。
“原来瑞王爷……这般会享受。”
“金玔,别急……待本王去向王爷讨了你,往后夜夜笙歌……”
“不、不!求您……别告诉王爷!求求您……”
“哈哈哈!吕兄,还是你懂女人!知道这娘们儿怕自个儿这副模样传出去,往后定对咱俩唯命是从!”
“啧,这等货色,便是清风楼也找不出一两个!”
我浑身发抖,若非徐鸮死死按住我肩膀,几乎要纵身跃下与那二人拼命。
离开别院后,徐鸮在不远的林间勒马。见我许久脸色惨白、神思恍惚,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我揽住。
“世上怎会有这种恶徒!”
“祖上有功,荫及子孙,便觉天地皆可欺。”徐鸮声音冷硬。
我咬紧牙关,一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我要亲手宰了这两头畜生。”
“玥儿,”徐鸮却低声道,“你要救的这女子也未必全然无辜。”
“我不是为她。”我抬起头,眼泪在眶中打转,“除恶的理由,只因他们是恶。”
“那我现在便可去,做得悄无声息。”
“交给我,阿鸮。”我握紧徐鸮的手,“你说得对……若赵泽荫他日登基,或许会忌惮你的本事。我得为你的往后考量。”
徐鸮苦笑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你便是不愿承认——这等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比起被糟践的女子,他们更在意的,恐怕是自己的权威被拂了面子。”
“说到底,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庸。”我望向别院方向,声音发涩,“便如国子监招女医官,服侍效忠的,终究还是男子。”
“罢了。”徐鸮松开我,转身望向林外,“你在此处等我。今日……我总得替你做点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遥遥望见那座藏污纳垢的别院上空腾起了灰烟。悬着的心终于稍落——至少今日,金玔不必再受那许多人的折辱。我起初不解她为何不向陈陌吐露遭遇,却在刹那间明白了缘由。
即便是称手合心的工具,在陈陌眼中,也不过是工具罢了。
回城途中,锦州卫已再度出动巡查。徐鸮在远处目送我被人拦下“请”回,才悄然隐入人群。银辉垮着一张脸候在王府门前,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只是睡了个午觉,我便不见了踪影。至于我是如何溜出去的——王木与封平安似乎已懒得追问,只商量着等陈陌回来“告状”。我无心与他们周旋,将银辉挡在竹林外,今日我只想独处。
傍晚时分,陈陌回来了。他见我异常安静地坐在凉棚下描画,便驻足看了一会儿。见我寡言,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我溜出府的事他已知晓,却似乎连责罚的心思都懒得了。与一个“屡教不改”之人纠缠,确实耗神。
“收拾一下,吃饭。”
菜肴未上,我已嗅到一缕与众不同的清馨。待那浅碧莹润的米粒盛上来时,我不由一怔——米色通透如翡翠,静静泛着光。
“绿竹米。”陈陌在小凳上坐下,自顾自执箸,“定州辉县的贡米。”见我迟迟不动,他抬眼补了一句,“放心,无毒。”
入口便是清冽的香气,但那香气并不缠绵,很快散去,不至夺了其他菜肴的本味。今日的饭食格外丰盛,除了绿竹米,还有我爱的鱼虾、牛肉羹与燕窝芙蓉蛋。
“吃得这般好……难道是断头饭?”
“收起你的疑心。”徐鸮嗓音平静,“我待你不差,甚至可说极好——你心里清楚。”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陈陌笑了笑,夜色里那笑意有些模糊,“你是我的小姐啊,黄一正。”
“可你只是我的长工,”我迎上徐鸮的目光,“只是件工具。”
“……心里话倒不必说得这般直白。”
饭后,我躺在竹榻上对月纳凉。陈陌做完木工,沐洗过后也坐到我身旁,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说起去年我随赵泽荫途经辉县的旧事——陈陌说他那时很喜欢我“张着爪子”的模样。那时的我尚有余闲精心打扮,在马车里染指甲、编辫子,像只初次出远门、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幼兽。
我静静听着,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关于辉县,我所有的记忆几乎都留给了那位为儿子祈福的豆腐阿婆,以及那个并无佛心、却偏入了空门的和尚。
陈陌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唇瓣,见我今日竟未立刻咬他,便又靠近了些,吻了吻我的眼睫。他的目光平静,却本能地避开了我的注视——他究竟在看谁?在看那个从婴儿一寸寸长大的小丫头么。
试探般的吻再次落下时,我用力咬破了陈陌的嘴唇。他微微一怔,像是在等我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一番无声的交锋提醒了他,我与他之间,横亘着血仇,而非情爱。可这个男人惯于逃避,却也足够心狠。他捏住我的下颌,将我压进榻间,牢牢将我的手腕扣在头顶——俨然一场战役即将打响。
“陈陌,我昏迷的那些时日,都是你替我擦洗?”
“嗯。在你不知晓的时候,我已熟悉你身上每一处。”
“似乎不大公平。”
陈陌将我的手按在他心口,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弧度,“你也可以再放肆些,黄一正。”
男人裸露的胸膛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理,如甲胄般护着其下的骨与血。
不同于赵泽荫那般武将的灼热,陈陌的体温偏低,心跳平稳徐缓,仿佛在不动声色地试探我的反应。
“陈陌,”我望着他,声音清晰,“交欢若没有爱意参与,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许是我对情感所求太高——我盼他心中唯我一人,眼中仅我一人,我要他似烈火般灼热,又如古木般沉静。”
这话听来天真得可笑。陈陌脸上果真浮起一丝嘲意,像在讥诮我的幼稚与愚蠢。
然而那笑意,却渐渐凝固了。
陈陌缓缓松了手劲,侧身躺到我旁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衣襟拢好,自背后轻轻环住了我。
夜很深,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无论你是否已然得到……”顿了顿,他又将下颌抵在我发间,“我都愿你如愿,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