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许翩翩,我径直来到荣亲王府。门前拦阻的侍卫是个生面孔,眉宇间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好在耿画眼尖,忙不迭跑来解围,赔笑道,“新人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我有事找赵泽荫。他在府里?今天没发疯吧。”
“呃,今日还好,主要是咱们便是有副铁打的筋骨,也经不住那么折腾呀。”
穿过庭院时,我低声向耿画道,“你就这么放我进来……不太妥当吧?”
“大人说哪儿的话。”耿画笑得憨实,“杨大哥交代过,绝不能亏待王爷,也绝不能亏待您。”
赵泽荫早知我来,正歪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乘凉。他睨我一眼,语气泛酸,“算你还有良心——虽然不多。”
“我找你有事。”
赵泽荫拎起一串葡萄,指尖抚过莹润的果子,却未入口,“免开尊口。不求我办事,从不主动找我,你这是什么坏毛病?!”
我示意耿画退下,走近赵泽荫身旁。还未开口,他却忽然坐直身子,眉头蹙起,“眼圈怎么红了?谁惹你哭?”
我便将与李存复同去碧空寺祭奠之事细细道来。赵泽荫静听罢,沉思良久,忽而问了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李存复前来救驾一事……你事先可知情?”
这问题于我有些复杂。那日我虽只与李存复匆匆一面,话未深谈,可我莫名确信——他绝不会随陈陌造反。
“真想不通,”赵泽荫摇头轻叹,“为何你总能撞见这种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偏偏足以扭转乾坤。”
“什么微不足道?”我不服,“鹿思永是个有风骨的人,和他爷爷一样!”
“知道了。”赵泽荫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我会安排他们的后事。不会叫英雄埋没于尘埃。”
“我今天来,不单为这事。”我在赵泽荫身旁坐下,接过那串葡萄,自顾自地摘下一颗,“纯嫔快要临盆了。皇上对此事未置一词,近来他圣体欠安,我也不敢直言相问……所以来听听你的想法。”
“……这已公之于众的宫闱丑闻,没有别的处置之法。”赵泽荫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明白。纵使皇上需要这个孩子来平息某些流言。”
“哪有这样过河拆桥的道理?!”
“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泽荫的语气依旧淡然。
我心头火起,“赵怀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罪该万死,你却仍为他求情;纯嫔与心上人两情相悦,不过是被利用来遮羞,事后却要置于死地——这还有没有王法?!”
赵泽荫并未急着反驳,只轻轻抚着我的背,将水杯递到我唇边,声音放得低柔,“一正,冷静些。做这两件事,恰恰为的是同一个目的——维护天子的尊严。”
我抓住赵泽荫的手臂,语气急切,“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都懂。可是……不能再斟酌斟酌么?”
赵泽荫长长叹了口气,揽着我一同躺回凉椅。夏日的风穿过葡萄架,带着叶片的窸窣声。“我知道了,一正。”他的手在我发间轻轻梳理,“这些杂事我会处置妥当。别急。”
“你瞧,”我闷声道,“即便你我之间,也会有看法相左的时候。说得重些……将来或许也会有矛盾、冲突,甚至反目成仇。”
“……你好像在急着证明什么。”赵泽荫侧过脸看我,“又或者,是准备做什么‘坏事’,提前找些说辞宽慰自己。”
“我只是……只是有些怕。”我将脸埋在赵泽荫肩头,“怕得到过的,终究又会失去。”
赵泽荫低低笑了起来,指尖轻点在我心口,“黄一正,你这人聪慧、勇敢、正直、敏锐,唯独缺了些专注与耐性。总被旁枝末节困扰,自寻烦恼。真难想象……父皇当年是如何放心将那么大的秘密托付于你,而你——”他顿了顿,“又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守了它整整十年。”
“彼此彼此。”我抬眼瞪向赵泽荫,“你不也瞒着我,藏了兵权在手的秘密?”
“好了好了,怎地开始翻旧账了。”赵泽荫失笑,手指绕着我散落的发丝,“你就不能单纯因为想我,才来找我?”
“我们昨日才见过。”
“那又如何?”赵泽荫挑眉,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真该将你拴在我腰带上,寸步不离。”
这话逗得我笑出声来,“想想看,等你成了老头子,腰上还别着个老太婆——简直是世间奇观。”
赵泽荫也笑了。他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我的影子,“生同衾,死同穴……吾生所愿。”
天黑透后我才离开王府。赵泽荫今日的话多得有些反常——旁人都说他惜字如金,可独独对我,他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即便在很久以前,我尚未蓄意接近他时,他也总对着我嘀咕许多话,虽然那时多半是因看不惯我“内政司司正”这个不伦不类的官职。
明途登基次年的中秋夜宴,赵泽荫自雍州回京述职。那晚他显然饮多了,隔着席位便对我冷嘲热讽。趁我为他斟酒时,他压低声音道:若想入宫为妃,劝你死了这条心。皇上不喜工于心计的女子。
歌舞声正喧闹,我见赵泽荫醉意朦胧,便凑近恶狠狠回敬:关你何事?实话告诉你,我忍你许久了——今晚我在你酒壶里吐了口水,这是你应得的。
我至今仍记得赵泽荫当时的神情——困惑、茫然,甚至当真夺过酒壶,揭开盖子仔细瞧了又瞧,还认真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后来呢?后来赵怀忠唤我斟酒,我便离了赵泽荫的席案。那夜我满心不快——我好歹是一品官衔,何须做这等侍酒之事?我本可不赴宴的,我宁愿回家同徐鸮涮一锅山野菌子。
赵怀忠也有些醉了,托腮望我:黄一正,你今年几岁了?
我怒气直冲头顶,辫子几乎要竖起来。我没好气道回道:你管我几岁?这司正之位我名正言顺!便是我只得十岁,照样当得!
赵怀忠怔了怔,竟低笑出声,未再多言。而赵泽荫——他仍闷头饮酒。我当时暗想,早知无人计较我使性子,真该往这兄弟二人的酒壶里添些“猛料”。虽然明途三令五申,严禁我捉弄两位亲王。
思绪飘得远了,直至踏进家门,我仍沉在旧日光影里。直到徐鸮匆匆赶回——见他神色,我便知出了事。
银辉试图硬闯瑞亲王府,被当场拿下了。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这小子当自己有九条命不成?”
“胆量是有,可惜莽撞,该吃些苦头。”徐鸮摇头。
“人现在何处?”
“锦州卫所大牢。”
心倏地一沉。我强迫自己冷静,脑中急转,“锦州卫如今由聂海舟接管……去试试?”
徐鸮连饮两杯茶,叹道,“赵怀忠真是好算计。让那孩子唤你几声‘娘亲’,你倒真入了戏。”
我一时语塞。说实话,我今日已精疲力尽——整日悲喜交集,哭笑不定,此刻只恨不得蒙头睡死。可银辉……我终究放心不下。踌躇再三,我决定去卫所走一遭。
“阿鸮,”我软了声气,“借你金令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