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灼热顿生,呛得我连连咳嗽。
赵泽荫朗声大笑,轻拍我的背脊,“上次替艾卿挡酒时,不是挺能耐?”
“不值一提。只是不愿看那起小人得意。”
“一正。”
我转首望去,赵泽荫似有千言凝在眼底,却终化作无声。
“罢了,”他举壶再饮,“还是静心赏月吧。”
坐在崖边,我不由想了很多,思绪飘远,竟想起了邻居家的徐奶奶。
小时候妈妈工作忙碌,偶尔还要出远门,便将我托付给徐奶奶照料。
徐奶奶总是一头整齐的银发,为人严厉又爱唠叨,但她亲手为我缝制的小裙子却总是格外好看——她从前是制衣厂的女工,家中那台老式脚踩缝纫机总是哒哒地响。她不仅能做出漂亮的小裙子,甚至还会为我那只海豚玩偶编织小帽子。
徐奶奶总说我命苦,还没出生,爸爸就已牺牲,妈妈独自一人将我拉扯大极其不易。她常常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总说人生艰难,一定要尽全力活着,才有希望。
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赵明途时的情景。
那时赵明途不过六岁,正如妈妈所说的那样,漂亮可爱得不像话,一旦抱在怀里,就叫人舍不得放下。我给明途扎细细的小辫,当他漂亮的洋娃娃打扮,他却哇哇大叫,噘嘴说我欺负他。
我们就那样坐在小云轩前的石阶上,沐着清凉的晚风,听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清脆地响。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大家的命运会如此坎坷破碎。
如今回想,一切竟真如徐奶奶所说的那般,人生艰难到有时候,仅仅只是为了活着,便已需要拼尽全部力气。
怕赵泽荫受了夜寒,我们便并肩偎依着,披着同一件外袍,十指交握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喜欢么?”他低声问。
“自然喜欢。王爷果真深谙如何撩动女儿心,难怪那些红颜个个对你念念不忘、纠缠不休。”
垂着眼笑,赵泽荫说道,“醋味有点大。”
“我可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之人。”
“别和过去较真。”
我摸摸赵泽荫的脸,笑道,“你醉了,回去睡觉吧?”
赵泽荫倾身在我唇上轻轻一印,如蜻蜓点水。月华氤氲,眼波流转间,我勾住他的脖颈顺势坐入他怀中,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了回去。
赵泽荫略一怔忡,随即夺回主导权,揽住我的腰轻喘道,“一正,你让我烦恼。”
“嗯,这话我已听过多次了。”
暂且就这样吧,沉湎于月色的宁静下,让心跳相伴相生,让爱欲纠缠不休,难解的恨,难消的愁,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平息。
可今晚看在满月的份上,暂且就这样吧。
从白马镇出发去白马关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我坐在马车上整理着自己的物资,不多,可以全部装在背囊中。
我这个人虽平日随心,但该备之时从不含糊。
清晨启程,至日正当头,白马关巍峨轮廓已映入眼帘。远望之下,此关实为一座雄踞西域咽喉的坚城,倚险峻山隘而建,犹如拔地而起的铜墙铁壁,宛若天堑,镇守着大梁西陲的太平安稳。
我们将在关内进行最后整备。明日恰是吉日,和亲使团将自此正式出关,西行而去。
知我心急,白小白即刻前来汇合,带来了桑鸿的消息。
好消息是小白确认师父尚且安然在世;坏消息是桑鸿已不在浮荼城中。
我的心再度悬起——这意味着师父很可能已前往小车、无雷,甚至……卑陆。
“大人放心,茂行仍在浮荼城中追查神医踪迹。对方既知他医术高明,若有所需,必不会轻易加害。”
我知道这个道理,便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别慌,我离桑鸿越来越近了,我一定能找到他。
白马关内未设驿站,公主遂安置于西陲将军府。府邸虽不轩敞,亦无奢华之气,却整洁干净,最要紧的是守备森严。
安顿好喜儿,我唤上小白寻了处茶舍,听他将近日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道来。
正凝神倾听、细细思索之际,忽有一人径自落座身旁。小白当即欲拔剑,却被对方在桌下悄无声息按住剑鞘。
“你打不过我,劝你别轻举妄动,我来和黄大人打个招呼。”
祝山枝!消失了一段时日,他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