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收紧手臂不再言语。平稳的心跳声渐渐化作循环往复的安眠曲,温暖的怀抱似有令人沉入梦境的魔力。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家了,回到我最爱的小海豚身边,回到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过去。
初见阿加帕——这位即位不久的小车国主时,我不禁心生几分困惑。他面上寻不见分毫新婚的喜色,甚至捕捉不到任何可供揣摩的情绪,静默如一潭深水,难窥其底。
反观一旁的贺尘戈,因着礼数周全,脸都快笑酸了。
赵泽荫卸下了护送使的身份,换作便装与我同乘一车,随在公主的仪驾之后。陈晋率军护送使团与小车队伍汇合后,便引兵浩浩荡荡折返白马关。
而我们,仍要继续西行,数日后,将途经浮荼城,最终抵达小车国都——善弥城。
“善弥”意为宝石,此城以出产晶莹璀璨、色泽澄澈的美玉宝钻闻名于世,匠人所制首饰皆为上品。
听闻为迎娶公主,阿加帕特命工匠打造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普天同庆,自然要以这最炽烈鲜艳的红,方最为相宜。
日头未落,使团便早早歇在木塔河边。
小白已先行一步去与茂行会合,至少需印证祝山枝所言虚实。
赵泽荫虽卸去明面职责,有更多时间筹谋自己的事情了。至于如何诛杀多塔塔,想来他亦无万全之策。
此人知道赵泽荫想复仇,这么多年龟缩在卑陆国内不出,根本难以找到机会击杀。
我去探望喜儿时,正巧碰到阿卡娜与阿加帕、以及贺尘戈竟在帐内。喜儿依旧蒙着面纱端坐其间,兰芝姑姑侍立一旁。
“这位便是送亲女官之一,黄一正。”贺尘戈介绍道。
阿加帕负手转向我,目光审慎,“久仰。前番有无耻之徒冒犯了黄大人,还望海涵。本王已命哈吉克将余党处决。”
我略定心神,原是为此事。
“多谢国主主持公道。”
阿加帕这才微露笑意,“但愿未因此事,伤及大梁与小车的情谊。”
“国主殿下言重了。下官仅为随行女官,只知侍奉公主起居。其余事宜,自有正使贺大人、副使兆将军定夺。”
“哈哈,那便好,那便好。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阿卡娜,必定安排周全。”
我躬身揖礼送客。阿加帕行至我身旁时,脚步微滞,声若游丝,“那晚,你不是颇为张狂么。”
我未抬头,持礼如故,“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如果不护着主上尊严,和那三个无能却又喜欢狂吠的畜牲有何区别。”
“黄一正你!”阿卡娜闻言气得颈侧泛红。
而她其兄长却淡然得多,非但不恼,反笑意更深,“大梁皇帝有黄大人这般忠贞的臣属,真令人羡慕。”
待二人离去,我忙问兰芝姑姑缘由。她摇摇头,她也不清楚阿加帕是不是冲公主来的。
喜儿摘下面纱紧紧抿着嘴唇,说道,“我不怕他们。”
我闻言摸摸她的头,笑道,“不得了,我们这位公主是个硬茬。”
兰芝垂首合十,竟对空拜了拜,“老天保佑,盼一切顺遂。”
离开营帐,远远便见阿卡娜正与赵泽荫交谈。二人神色俱是罕见的肃穆,不知怎的,我心头莫名升起一阵烦躁。
走出驻地,沿河岸漫行。见一簇簇红酸子缀满枝头,尚未被鸟雀啄尽,我便随手摘下几串,就着清浅的河水洗净,蹲在青石上尝了起来。
果肉酸涩粗糙,却胜在无毒无害,我倒愿给这荒野之物评个满分。
正品味间,忽被人从背后猛力一推,我猝不及防跌入河中,裤履顷刻湿透。一阵得意的笑声自身后传来。
“祝!山!枝!”
“活该,冷死你。”
我慌忙向岸畔挣扎,怎料靴子卡在石缝间难以挣脱。祝山枝见我扑腾半晌,才漫不经心伸手一拉。
爬上岸时,膝下已尽湿,怒火直冲头顶,我抬腿便踹——连鞋带水直甩祝山枝的面门,他竟未及躲闪。
“你!竟拿洗脚水泼我?!坏女人”
“这么冷的天你会害我着凉的!!”
“日头正盛,怎么可能着凉。”
“什么事,你一路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散步,路过而已。”
我拧着衣摆水渍,冷眼相视,“那你就赶紧滚蛋!”
祝山枝逼近两步,俯身低笑,“小白君,往浮荼城去了是吧?怎么,信不过我?”
“我没闲心同你绕弯子。既要交易,不如爽快亮出条件。”
愣了一下,祝山枝瞪大眼睛问,“你来真的?他们都说你在诓骗我,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女人根本不会跟我做什么交易。”
“我得回去了,我会着凉的,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生病!”
祝山枝忽地扣住我手腕,目光掠向远处正缓步走来的赵泽荫,声线沉了下来,“我若是你,定会离赵泽荫远远的。免得来日被他卖了,还浑然不知。”
我赶忙挣开祝山枝的钳制,“你不是我,我不需要你的忠告。”